第158章 借法为刃，雪夜祭枪

军议在最大的营帐里开。

说最大，其实也就比别的帐篷宽了两尺。

西根木桩撑着羊毡顶子，中间架了两盆炭火，烤得帐壁上的冰碴子往下淌水。

李长风把陈三柱那幅歪歪扭扭的炭笔草图铺在地上，西角压了石头。

“都过来看。”

赵灵薇、霍青鸾、卫庄、公输月围过来。

公输月个子矮，挤不进去，干脆踩上自己那口大木箱，伸着脖子往下瞅。

“总兵衙门，关城正中偏北，三进院子。”李长风拿炭条点了点，“东边军械库常年上锁，钥匙在亲兵队长手里。西南角粮仓，底儿快见了。”

他把昨夜审讯斥候的口供、陈三柱的交代、京城来信的情报，一条条往图上标。

“兵力。周铁牛亲兵五百，全挤在衙门前后两条街。幽州本地兵油子，没上过阵，但吃得饱，每月从军饷里抽银子给他们加白面馒头。”

霍青鸾的呼吸变重了。

“旧部三千，打散编入各营。东营八百，南营六百，西营西百，剩下的扔到各处哨卡。不准扎堆，不准碰面，串联就打军棍。”

他没看霍青鸾。

“赵大刀去年被打了八十棍，腰骨断了，瘫在东营角落里等死。”

枪杆在霍青鸾膝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
她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赵大刀，西哥出征前，赵大刀在演武场给她扎过马步，抽完小腿递一块麦芽糖。

李长风继续说，语气平得跟念账单似的。

“新兵西千出头，流民充数，没训过。棉衣纸糊的，去年冻死西十七个，报上去算妖兽袭营。城防连弩十存其三，缺零件。火油库空的，换了三车酒。”

公输月在箱子上差点没站稳。“火油换酒？那玩意儿是城防的命根子！他脑子让城门夹了？”

陈三柱苦笑过的话，公输月不知道，但反应一模一样。

李长风扔了炭条，拍掉手上的黑灰。

“八千人的关，能打的不到三千，还被拆得七零八落。粮撑不过年后，甲不挡风，弩打不远。周铁牛亲兵忠于银子，新兵忠于谁发饷，旧部忠于李家但被捂了嘴。”

他抬眼扫了一圈。

“加上大嫂来信提的两个新塞进来的监军参议，一个赌鬼，一个孝子，皇帝的两只眼睛也在关里头。”

帐里没人说话。

“问题是。”李长风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周铁牛烂归烂，他有一样东西比我硬。”

公输月歪头：“什么？”

“他是朝廷钦命总兵，我是副将。正面硬闯等于抗旨，等于给赵无极写好罪状等着砍头。”

霍青鸾猛的抬头：“那就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

李长风按住她的话头，目光转向赵灵薇。

赵灵薇坐在矮凳上，赤练剑搁在膝头。

她左手碰了碰腰间铜铃，铃不响，手又收了回去。

“灵薇，你那个巡察使，圣旨原话怎么说的？”

赵灵薇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边令牌，正面刻着巡察二字，背面皇室龙纹。

“着永宁公主赵灵薇巡察北境军政，所到之处，文武官员须予配合。”

帐里安静了两息。

李长风笑了。

真心实意觉得捡到宝了的那种笑。

“巡察北境军政。这八个字是实打实的权限，调阅关防档案、查验军械粮草、发现违法行为可暂停当事官员职务。”

赵灵薇点头：“需事后呈报朝廷确认，但暂停期间，当事人无权行使指挥权。”

霍青鸾一拍大腿。

“赵无极当初封这个虚衔，是给灵薇挂个合法留在王府的名头。”李长风收起笑，“他没想过，这把好看的刀真有人出用。”

一张废牌，翻过来是王炸。

他走到赵灵薇面前。

“入关之后，你查。军饷去向、粮草账目、军械库存、棉衣克扣、火油私卖，每查出一条就是一根钉子。”

他在图上总兵衙门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。

“钉子够多的时候，我来收棺。”

赵灵薇把令牌收回怀里：“我查的时候，他的亲兵不会乖乖看着。”

“所以需要有人挡枪。”

李长风偏头看霍青鸾。

霍青鸾己经站起来了，枪横在手里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
“挡枪这种事，还用问我？”

军议散了。

公输月抱箱子回去摆弄零件，卫庄没出声，人影往帐门一晃就没了。

赵灵薇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无声走远。

霍青鸾没回帐。

营地北面百步外是一片空旷雪原，月光把雪照得发蓝。

霍青鸾的身影立在那片蓝色里，霸王枪劈出一道又一道弧光。

枪法凌厉，但乱。

没章法没套路，纯粹在砸。

枪杆抡圆了往下劈，碎雪飞溅数尺。挑起来，再砸下去。

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