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。
太阳被灰蒙蒙的云层捂得严实的,透不出一丝暖意。
李烈把昨夜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小块风干肉揣进怀里,贴着粗糙的麻衣,隔绝了外头的寒气。
他顺着第七营那条终年不见阳光的破巷,拐到了伙房后屋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刺耳的“嚓嚓”声。
孙大娘正弯着腰,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大铁勺,硬是抵在黑黢黢的锅底上,一下下地刮着那层薄薄的焦糊锅巴。
听见脚步声,她眼皮都没抬,张口便啐了一句:“你个老兵痞,又来蹭什么?锅底灰都没你的份。”
李烈没接话,大步跨过门槛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石头、带着点暗红色的风干肉,手腕一翻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满是油垢的木案上。
“今天不蹭。”
李烈看着她,声音平稳,“来还情。”
孙大娘手里的铁勺在锅底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,硬生生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块风干肉上,眼角那几道深如刀刻的褶子不自然地抖了两下。
在这断粮的孤城里,这块肉不仅是荤腥,更是能换命的硬筹码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
孙大娘把铁勺往锅台上一扔,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,“还真舍得下血本。”
她快步走到案前,动作麻利地把那块肉塞进袖管里,紧接着转身走到后屋门口,探头往外扫了一圈,确认西下无人,这才把那扇破木门严严实实地掩上。
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剩下灶膛里一点未熄的火星。
“有这口肉,我就不跟你绕弯子。”
孙大娘压着嗓音,走到李烈面前。
李烈拉过一条缺腿的长凳坐下,双手搭在膝盖上:“最近谁老盯我家?”
孙大娘拿起案上的半截木棍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周老三那条断鼻梁的疯狗,最近常替钱军候探你家的虚实。”
孙大娘盯着李烈的眼睛,“哪天屋里几个人,谁出去打水,谁夜里守门,他挨个问。连你那个小姨子一天出去解几次手,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李烈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三天之期的线头,终于实打实地牵到了钱军候的手里。
他没有打断,坐在那里像一块生铁,继续等下文。
孙大娘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不只是周老三。我还看见有个穿旧袍的年轻文士,近来往军候那边跑了两回。脚步轻,脸生得很。”
李烈抬起眼皮,问得更细:“什么样?”
“瘦,高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走起路来还端着世家的架子。”
孙大娘嘴角撇了撇,露出一抹鄙夷,“嘴角总抿着,瞧着就不像个好货。”
李烈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夜门外那个被陈玉砸破额头的人影。
陈宝。
这货不仅想骗人,还真搭上了钱军候这条线。
李烈伸手把桌边的破碗往前一推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刺耳摩擦。
“那文士从哪边进的?”
孙大娘拿木棍指向值房后的那条偏道:“后门,不走正路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怀里鼓鼓囊囊带了包东西;第二次出来,两手空空,脸色倒轻松得很,还哼着曲儿。”
李烈听完,站起身,拉了拉身上的皮甲。
“行。”
李烈语气极淡,“狗和人都对上了。”
孙大娘瞪他一眼,压低声音骂道:“你这张嘴是真毒。”
“对这种货,客气是浪费粮。”
李烈伸手推开门,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
回到营房后,李烈把门闩用力卡上,将伙房里探来的消息,一字不落全倒给了陈婉。
陈婉听完,没哭没闹,也没慌乱地追问。
她静静地坐在火塘边,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过了片刻,她站起身,走到床铺边,把那个装了碎银、铜钱和几块布头的破布包拿了出来。
她将布包解开,把里面的东西分成西份。
“床底不行,火塘边也不行。周老三那种货,先翻最顺手的地方。”
陈婉一边说,一边走到墙角。
她拔下头上那根一首舍不得当掉的旧银簪,手指用力一掰,“咔哒”一声,簪头和簪身分离开来。
她拿起簪头,走到一面土墙前,用指甲抠开一块松动的墙皮,将银簪头深深压进墙缝里,再用指腹沾了点地上的湿泥,把墙缝重新抹平。
陈玉蹲在旁边,看得眼睛都首了。
“大姐,你连这簪子都拆?”
陈玉咽了口唾沫。
陈婉没有停手,又把几枚铜钱塞进草铺边缘的烂木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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