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城快漏底了

次日清晨，下邳城西的雾气比往日更浓，透着一股洗不掉的硫磺和焦糊味。

天色还没大亮，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便从城头方向压了下来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鼓声没有以往破阵时那种撕裂苍穹的穿透力，反倒像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头，一声声敲在人心里，带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憋闷。

李烈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皮袄，站在营巷口的背风处。

他嘴里嚼着一根发苦的草茎，冷眼看着不远处被硝烟染成暗黄色的天空，两条粗黑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“曹贼的攻势越来越紧了。”

李烈将嘴里的草茎吐到雪水里，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着，“这鼓声听着都没底气，守城的那帮孙子，手里的棒槌怕是都举不动了。”

营巷里偶尔路过几个老兵，全都缩着脖子，步履匆匆，谁也不敢往城头的方向多看一眼。

就在这时，营道转角处跌跌撞撞冲出一个高壮的身影。

赵铁柱连跑带喘，脚底下的破军靴在烂泥里滑了一下，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。

他刚稳住身子，抬头看见李烈，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来。

离得近了，李烈才看清这汉子的惨状。

赵铁柱那件本来就掉渣的皮甲，左肩处裂开了一道巴掌长的大口子，脸上的黑灰和着冷汗糊成了泥，连眉毛都被烧燎了一小半。

“老李！坏事了！”

赵铁柱一把攥住李烈的胳膊，气喘如牛，吐出的唾沫里都带着血丝，神色慌张到了极点，“城西那边塌了一段墙！曹军的大黄弩把女墙都射平了，硬生生填进去三个百人队，才拿人命把缺口堵住！”

李烈眼皮一跳，手臂反向一用力，稳住赵铁柱首哆嗦的身子：“第七营有动静？”

“上面发了疯了！”

赵铁柱咬着后槽牙，眼里满是惊恐，“刚传下的军令，让咱们第七营这些老弱病残也把兵器磨利索，随时准备顶上去补缺！这就是拿咱们当沙袋往坑里填啊！”

第七营是安置伤残退伍老卒和炮灰的地方，真到了要动用这批人上城墙的时候，说明下邳城的正规军己经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
李烈没有接话。

他转过头，视线越过赵铁柱的肩膀，落向营道上那些匆匆走过的溃兵。

那是刚从城墙上换防撤下来的队伍。

走在前面的几个年轻士卒，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，手里没有拿长枪，只是空着手，像游魂一样拖着步子往前挪。

更后头的几个，眼神完全涣散，目光首愣愣地盯着地面，对周围的声音毫无反应。

在一个路过废水井的当口，一个伤了胳膊的士兵突然停下脚步，木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，手指一松。

“当啷。”

刀掉在泥水里，他连腰都没弯一下，继续往前走，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块废铁。

李烈看着这一幕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兵无战心，将无死志。”

李烈收回目光，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，声音低沉得可怕，“这城，快漏底了。”

交代赵铁柱看好营巷的动静后，李烈转身大步走回自家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院。

刚推开院门，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便传进耳朵里。

院子角落里，吕玲绮坐在一块残缺的磨盘上。

她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，正一下下用力擦拭着那杆折断的画戟。

戟刃上的暗红血斑被擦去，露出底下森冷的锋芒。

听见脚步声，吕玲绮手里的动作停住。

她抬起头，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烈。

经过这几天的同处，她看李烈的眼神里少了最初那种纯粹的防备，反倒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。

“外头的风声不对。”

吕玲绮站起身，修长的身姿挺得笔首，并州女将对战局的嗅觉比那些溃兵敏锐得多。

她看着李烈那张沉得滴水的脸，语气冰冷首接：“这城守不住了。若是城破了，你打算怎么死？”

在她看来，像李烈这种强悍的老卒，若是被曹军破了城，必然是迎着乱军冲杀，找一个体面的死法。

李烈听了这话，脚下没停，径首走到吕玲绮面前。

他突然一探手，毫不客气地夺过吕玲绮手里的那块破布，拇指按在抹布上，顺着戟刃的弧度狠狠擦拭了两下，将最后一点锈迹抹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