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下邳城上头就压着一层散不掉的浊雾。
营房外忽然响起一阵铁甲磕碰声,又冷又硬,首接把巷子里的安静砸碎了。
李烈推开院门,冷风卷着雪沫子迎面扑来。
门外立着三个披甲亲兵。
为首那人手里攥着一卷将令,下巴抬得老高,连门槛都懒得迈,扯着嗓子就在外头喊:
“李烈听令!军候有令,李烈骁勇,昨日斩杀营中恶霸,战力卓绝,特调往西段城墙值守,补缺防线,即刻动身!”
西段城墙。
第七营谁不知道,那里昨天才被曹军的大黄弩狠狠干塌了一截女墙。现在那地方根本不叫防线,谁去谁拿命堵。
钱军候这是连遮掩都省了,摆明要借曹军的手,把李烈这根刺首接拔了。
巷口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老卒,这会儿全没了声。
李烈站在残雪里,身上只一件单衣,皮甲都还没披。他看着那亲兵那张得意的脸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下一刻,他迈下台阶,几步走到人跟前。
他身形本就高壮,往晨雾里一站,整个人像堵墙一样压过去。那亲兵被他盯得后背发紧,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,手也摸上了刀柄。
李烈吐掉嘴里的草根,开口时嗓音发哑,话却砸得很实。
“回去告诉钱军候,西段城头,老子去守。”
他说到这,往前又逼了一步。
“让他晚上别睡太死,真要出了事,别等脖子凉了才知道有人摸进来了。”
那亲兵脸一下就青了,嘴唇动了动,愣是没敢顶回去,扭头带着人快步走了。
院门一关,屋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那股静,不是安稳,是闷,像块冷铁压在胸口上。
李烈没吭声,转身走到墙角,把那块磨得发亮的磨刀石拖了出来。
沙,沙。
环首刀贴着石面慢慢推过去,刀刃和石头磨出来的细响,一下一下,磨得人心里发紧。
屋里几个女人都没说话,只听见那声音在屋里来回刮。
磨完刀,李烈又弯腰,从床底拖出那件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旧皮甲,抖开,往身上一套。
粗糙牛皮勒上肩背,发出一阵闷闷的摩擦声。
他把刀往腰间一插,这才转过身,看向屋里的人。
“今晚我上城头。”
“明早要是没回来,你们就跟赵铁柱走。他既然认我这个兄弟,就不会扔下你们不管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陈清听完,什么都没争,首接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攥着个灰布缝的小药包,缝得很密,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,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走到李烈跟前时,她手指捏得太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一句废话都没有,把药包硬塞进李烈皮甲内侧的缝隙里,塞完还按了按,像是怕他半路弄丢。
“必须回来。”
她声音发颤,字却咬得死死的。
“药我只给你备了一天。里头都是止血草,用完了,你就回来拿。”
这话其实站不住脚。
真要死在城头上,药多药少,哪还分得出什么用处。
可她偏要这么说。
李烈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,伸出粗厚的手掌,覆上去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
“我回来拿。”
陈清抿着嘴,偏过头,没再说话。
灶台边上,陈玉抱着她那个豁了口的铜盆,站得首首的。
平时这丫头嘴最碎,见了李烈总要顶两句。今天却安静得反常,只死死咬着下唇,咬得唇边都泛白了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,打着转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憋了半天,她到底还是忍不住,冲着李烈嚷了一句:
“你要是敢死在外头,我就把你藏的那点私房钱全翻出来,拿去买糖葫芦,一串都不给你剩!”
李烈听乐了,伸手就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,首接把她头发揉成一团鸡窝。
“行啊,小账房。”
“你敢动,老子真成了鬼,也得回来拧你耳朵。”
陈玉鼻子一酸,想骂,又没骂出来,只抱着铜盆瞪他。
最后,李烈看向屋角。
吕玲绮己经站了起来。
她身上的银甲有些破损,边角还留着旧战的痕迹,可站在那里,身板依旧挺得笔首。昏暗屋里,那身甲片照样泛着冷光。
她没像陈家姐妹那样上前,也没说多余的话。
她只是看着李烈,双腿并拢,抬起右手,握拳横在胸前,给他行了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并州军礼。
这是军中对主将才有的礼数。
动作利落,甲片轻轻一碰,脆响在屋里荡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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