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乌龙岭雨后

睦州的雨己经下了三天三夜。

淅淅沥沥，缠缠绵绵，像一张灰灰色的网，罩住了乌龙岭的每一寸土地。雨丝顺着山岭的石缝往下渗，混着泥土和鲜血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，沿着山道蜿蜒而下，最终注入不远处的新安江。

空气中那股腥甜的铁锈味，却无论如何也被这雨水冲不散。

那是数万人的血气浸进了山骨里。

李俊站在江边一块巨大的青石上，手中握着一把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钢刀，一遍一遍地冲着。江水浑浊，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，一遍遍地打在刀身上，把那些己经凝结的血块慢慢冲开，散开一圈一圈暗红的涟漪，顺着水流漂向远方。

他没有说话，就这么静静地洗着。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“哥哥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，那是出洞蛟童威。李俊不用回头也知道，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，此刻眼圈一定是黑的。这几天下来，整座乌龙岭都是尸山血海，谁也睡不成一个安稳觉。

李俊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刚点完卯了。”童威的声音更沉了，“水军建制，这回又折了七个弟兄。阮小七哥哥腿上中了一箭，箭头上有毒，现在正发着烧，躺在床上骂娘呢。”

李俊冲水的手猛地一顿。

七个。

又是七个。

从济州梁山泊出来的时候，梁山水军八百弟兄，大小头领八个，现如今……阮小二在阮家村外水里被张团练害死了，张顺在涌金门被万箭穿了身，如今小七又断了腿……

想到这里，李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
他关掉水，抬起头，望向乌龙岭山顶。那里如今己经插上了大宋的旗帜，在烟雨朦胧中，那面“宋”字旗显得有几分寂寥。

方腊平了。

终于平了。

可这胜利，究竟是谁的胜利？

“小七怎么说？”李俊的声音有些沙哑，问了一句。

“小七说……”童威顿了顿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小七说，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。当初在梁山好好的，非要打什么方腊，非要盼什么招安……”

童威没敢往下说。可李俊心里明白，阮小七心里的话，其实也是他李俊心里的话，更是这水里剩下来的所有梁山水军弟兄心里的话。

招安，招安。

喊了这么多年，盼了这么多年，现如今招安成真了，方腊也平了，可兄弟们呢？

一百单八个头领，现如今还能站着的，还能剩下多少？

李俊猛地转过头，把刀往青石上一放，从怀中摸出酒囊，打开塞子，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烈酒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，烧得胸口发烫，那股闷劲才稍稍散开了些。

童威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就陪着他一起吹风。江风带着雨丝吹过来，把两人的蓑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
“威弟，”李俊抹了抹嘴，把酒囊递过去，“你说，咱们这一路杀过来，从梁山泊打到祝家庄，从曾头市打到大名府，后来又跟着公明哥哥招安，征辽国，打田虎，灭王庆，现如今又平了方腊……咱们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
童威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当初说好了，招安之后，封妻荫子，光宗耀祖。咱们这些人，原来都是些犯了王法的强盗，若是能招安，便能洗白了，给子孙留个好出身。”

“封妻荫子……”李俊冷笑一声，把酒囊往青石上一顿，“阮小二封妻荫子了吗？张顺封妻荫子了吗？那些死在江南水网里的几千弟兄，他们都封妻荫子了吗？”

童威被问得哑口无言，只能低着头，搓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
李俊的目光又投向了江水对面的乌龙岭。雨雾中，那些树林里还隐隐约约露着一些残旗断戈，偶尔还能听见伤兵的呻吟声传过来。这一仗打下来，方腊的人死了不少，可大宋官军死得更多，梁山的人死得最多。

“你看看，”李俊抬手指了指那片山林，“这满山遍野，躺着的不全是咱们汉人的汉子？方腊是反了，可他反的是谁？反的是那赵官家花石纲，反的是那贪官污吏逼得人活不下去。咱们现在把方腊灭了，那些贪官污吏，不还是好好的在东京城里享福？”

这些话，他憋在心里太久了。从济州出来，他李俊就是个撑船的，在浔阳江上讨生活，后来劫了法场，上了梁山，一首就跟着宋江走。宋江说招安，他就跟着赞成；宋江说打方腊，他就带着水军打头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