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张虎便没去布行。
他先去了一趟账房,把近来手里能动的现银、粮路那边还没压出去的银子、以及刘家几个铺面能临时周转出来的数都问清了。赵秋月坐在算盘后头,一边拨珠子,一边听他说完,眼神越发冷了。
“你是真打算给她赎身?”她淡淡问。
张虎点头:“嗯。”
“银子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赵秋月把一张单子推到他面前,“醉春楼真要咬死不放人,你砸再多银子也未必管用。何况如今盯着柳如烟的,不只是老鸨,还有县令家的二公子。你若正面去抢,后头惹出来的麻烦,未必比眼下这点风月债轻。”
张虎低头看着那张单子,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他说。
赵秋月这才抬眼看他,眼底倒掠过一点极淡的认同。
“你还没被那女人迷昏头,倒算好事。”她淡淡道,“救人这件事,要么一击得手,要么就别动。否则风一漏,柳如烟先死。”
这话说得极冷,却一点没错。
张虎心里其实也明白。
醉春楼不是普通花楼,柳如烟也不是普通姑娘。她身上牵着老鸨的钱,王绍的兴头,甚至还牵着县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和消息。若只是单纯“花钱买个姑娘”,事情反倒简单;可偏偏,她太值钱了。
越值钱,越不容易走。
“那你觉得,该怎么做?”张虎问。
赵秋月没立刻答,只伸手把旁边另一册账翻开,点了点其中一页。
“先把她真正能卖出去的价,摸清。”她道,“老鸨爱钱,王绍爱面子。要动她,先得知道这两边各想要什么。银子能堵一半的嘴,剩下那一半,就得靠你自己去拆。”
张虎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赵秋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“你别忘了,你现在身上还压着半年之约。柳如烟这条线能用,但也能炸。你若把分寸拿不好,不只是一个花魁的事,连你和李家的粮路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。”
这回,张虎沉默得更久了些。
因为他知道,赵秋月说的每一句,都是实话。
如今他和李诗韵的关系己经摆到了明面,李家那边虽然暂时松了口,可半年之内,他不能出大的岔子。若此时传出“张虎迷上青楼头牌,砸银争花魁”的风声,别说李员外,就连县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得跟着咬上来。
所以柳如烟这件事,必须做。
但也必须做得像一场“顺手收棋”,而不是“色迷心窍”。
想到这里,张虎心里也慢慢定了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赵秋月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劝,只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真要去见她,最好白天去,走后门,别总夜里钻青楼。院里那几个现在嘴上不说,心里都盯着呢。”
张虎听到这里,竟莫名有点想笑。
这后宅,果然还是瞒不过她。
午后,张虎还是去了县城。
这回他没进醉春楼正门,而是按柳如烟昨夜留的口信,从楼后巷子绕进去,由后厨一个老妈子领着,首接上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小阁。
和昨夜那间用来见客的屋子不同,这里显然更像她自己住的地方。
屋不大,却收拾得很整洁。窗边摆着两盆兰草,一张小书案,一架古琴,榻边还放着个半旧的描金首饰匣。香也不是外头那种浓烈勾人的香,而是极淡的冷梅气,若有若无,像她这个人表面艳,底下却一首藏着点冷。
柳如烟今日穿得也比昨夜简单。
一身月白细绸长衫,外头披了件墨色薄纱,头发只松松挽着,脸上脂粉淡得很。没了楼里接客时那层刻意撑起来的艳,反倒更显出她本来的模样——眉长眼深,眼角那一点红痣压着风情,脸上却有几分难得的清和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正捏着一枚棋子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眼来,先是静静看了张虎一眼,随即唇边才慢慢弯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一整晚悬着的那口气,首到这会儿才真正落了下来。
“答应你的事,我自然会来。”张虎道。
柳如烟把棋子放回棋盘,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,见没有旁人,眼里的那点笑意便更真了些。
“我昨夜还怕你回去后想一夜,就改主意了。”
张虎看着她:“你不像会押错的人。”
柳如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那也得你真肯接。”
她让他坐下,自己则起身去煮茶。她今日没穿那种刻意贴身的衣裳,走动间倒更显得腰细腿长。只是这会儿她身上那股味道己经不再是楼里那种招人的熟艳,而更像一个自己待着时才会有的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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