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寿一乱,县城里那层看不见的水,果然就先浑了。
这人平日最不起眼,夹在县衙一群老滑头里,永远是低着头、缩着肩、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那一个。可也正因为他不起眼,许多真正脏的、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,反倒最喜欢从他手里过一遍。
譬如改一张契。
譬如压一份旧档。
譬如把本该往上送的东西,悄悄留在底下烂掉。
这种人,看着没什么威风,真要论起要命,反倒比明面上那些横着走的更值钱。
而眼下,这个最会缩着的人,终于开始露口了。
第三天夜里,柳如烟那边先接到消息。
来送信的还是她从前在醉春楼里留下的那条小暗线——一个叫阿七的小龟奴。人瘦得像根柴,胆子却不小,平日最会装傻扮愣,眼睛也尖,楼里谁半夜从哪扇门出去、和谁在后巷说了话,他总能摸个七八分。
这回他递来的消息也短,只有一句:
“陈文寿又去了盐行,这回不是见刘掌柜,是见了账房赵老六。且出来时脸是白的。”
柳如烟看完那张小纸条,眼神便微微沉了。
“脸是白的”,这就说明不是寻常碰头了。
要么是他自己先被吓住了。
要么,就是有人己经开始逼他站队了。
她没耽搁,立刻让翠儿套了车,趁夜赶去了布行后院的小院。
张虎那时还没睡。
桌上摊着北乡新仓的修缮单和一叠新粮价单子,灯火压得低,他正低头一页页翻着。如今他识字比前些日子强了些,虽还谈不上多快,可看这种熟路的商单账页,己经不必总等着旁人逐句念给他听了。
听见院门响,他抬起头,先看见了翠儿提着灯,后面才是披着深色斗篷进门的柳如烟。
“这么晚?”他起身去接她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柳如烟把斗篷解下来,露出里头一身青灰色窄袖衣裙,衬得腰身更细,也更显得整个人利落。
她没绕弯子,首接把纸条递给他。
“陈文寿又动了。”
张虎低头看完,眉头也跟着拧起来。
“他这是被谁逼的?”
“不是王绍,就是盐行那边。”柳如烟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才继续往下说,“这种人,平时最会夹在中间装死。如今他忽然一晚上连见两拨人,说明他己经知道,自己快躲不住了。”
张虎点了点头。
这个判断,和他心里想的一样。
屋里静了片刻后,他问:“你觉得,下一步他会怎么走?”
柳如烟看着灯下那点茶雾,慢慢道:“若我是他,现在最想做的,不是选边站,而是先把自己从这滩泥里摘出来。”
“摘得出来么?”
“平时摘得出来,现在难。”她抬眼看向张虎,“因为风己经吹起来了,谁都怕自己先变成那个被丢出去填坑的人。陈文寿越想自保,越说明他手里一定有能保命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一出,张虎心里便微微一动。
“你是说,他手里有账?”
“不是账,就是能接到账的人。”柳如烟轻轻勾了下唇,“这种人活着,从来不会把命全拴在别人手里。他既敢替王绍和盐行擦脏东西,就一定给自己留过后手。”
说到这里,她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所以现在不是看他见了谁,而是要逼他先把自己那点后手露出来。”
张虎低头想了想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那就得再吓他一回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眼底那点赞许又浮了上来。
“对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竟像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层意思。
不必说透,也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
第二天一早,李诗韵便知道了这件事。
她如今虽住在刘家后院,可县里铺子和粮路那边的消息,还照旧一日不落地往她手里递。前阵子她是顺着张虎的路往前帮,如今柳如烟这条暗线一接上,许多原本只能猜的地方,便慢慢有了更实的抓手。
她听完张虎的打算,沉默片刻,先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把风放到什么程度?”
张虎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不能再像前一次那样,只放个模糊影子。”李诗韵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,声音平稳,“前一次是为了惊动人,这一次,是为了逼人出手。既然要逼,风就得更像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张虎。
“你若只让人听见‘旧案要翻’,陈文寿最多心慌,不会真把后手掏出来。可你若让他听见——”
“有人己经拿到了他亲手改过的一份契。”赵秋月忽然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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