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桌下的刀

拳头还是要有。

可拳头之外，还得有脑子，有看人，也有一屋子能替你把后头那些东西补上的人。

想到这里，他目光一一扫过屋里几人。

林婉儿坐得最近，手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热水巾帕，显然刚刚是打算先让他擦一擦手脸的；

苏晴最精神，整个人像还沉在码头那点没亲眼看见的热闹里，眼底都泛着亮；

赵秋月虽然嘴上冷，手边账册却己经被重新压住，显然在算这第一单到底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试；李

诗韵则最稳，她看得不是打，而是打之后别人会怎么看、接下来该怎么接；至于柳如烟——

张虎眼神一偏，正好撞见她正看着自己。

她没说话，只轻轻弯着唇，眼底那点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
像是在说：我早就知道，你不会真让人把刀架到脖子上还不还手。

也像是在说：这第一下狠狠干得好，可后头的刀，才真正要紧。

“顾少谦那边，今晚多半就会知道了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，语气倒比方才几人都轻一些，像是不想把屋里的气氛压得太死，“平码头那地方，本就不是清净地。今天这么多人看着，陈三又在他自己地盘上吃了亏，若还递不到上头去，那他也不必在那一片混了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怎么动？”张虎问。
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柳如烟指尖轻轻拨着团扇的边，眼神却慢慢沉下来，“若顾少谦只是把你当成个一时冒出来、迟早会撞墙的外地人，那多半会继续放下头人来试。可若他觉得你值得亲自看一眼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来。

“那这两日，商会那头多半会有动静。”

商会。

这两个字一出，屋里几人的神色都跟着一变。

因为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，真正的平码头、东城码头、散货线、仓口和会馆，最后总绕不过这两个字。

你在南平码头打一场，只能叫下面的人记住你。

可若商会真来人，那才说明——你己经被人摆上桌子，拿来正经看了。

这一瞬间，屋里安静得连灯芯轻轻一爆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
片刻后，李诗韵才先开口。

“若商会真来试，那就是正经局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张虎看她。

“想说，这一局不能像平码头那样打。”她语气平稳，神色却比先前更凝，“码头那边，你狠狠干一回，人家服的是拳头和胆气。可商会那边，真要请你上桌喝茶、听戏、看货、谈门道，人家试的便不是你敢不敢狠狠干，而是你知不知道怎么坐、怎么说、怎么让人摸不清你到底有几分底。”

这话说得极细。

也极准。

张虎听着，心里那股原本因为平码头狠狠干了一下而松了些的劲，反倒又缓缓提了起来。

确实。

在码头上，他能一眼看出谁是挡路的，谁是想狠狠干来的，也知道该狠狠干到哪儿停。可若换到商会桌上、茶楼雅间里、会馆厢房内，那些刀便不在明面上了。

那时再靠一双拳头狠狠干出去，未必有用。

“那便先练一练。”赵秋月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
几人都朝她看去。

赵秋月脸上仍旧淡淡的，看不出太多情绪，倒像只是在说一桩账房里的平常事。

“你们都盯着他在外头怎么跟人狠狠干、怎么做买卖，可到了真要上桌喝茶的时候，最容易露怯的，不是钱，不是势，是眼界和话头。”

“眼界他一时补不来，话头却能先练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，“省得真坐到商会那些老狐狸跟前，一开口便叫人把底摸了去。”

苏晴一听，先笑了。

“怎么练？难不成咱们在家里摆桌子，你来当商会的人？”

“你闭嘴。”赵秋月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，“你若再笑两声，明儿就别想出门打听那些胭脂铺和茶楼里的消息。”

苏晴立刻不笑了，撇撇嘴坐正。

屋里几人却都明白，赵秋月这话有理。

省城这一步，不只是去抢买卖，也是去学怎么在大地方的桌上坐稳。

而张虎如今最缺的，不是胆子，不是狠，也不是银子。

恰恰是“怎么同体面人过招”的这一层。

想到这里，李诗韵眼神微微一亮，显然也己明白过来。

“那便今夜开始。”她看着张虎，认真道，“你先别觉得这是在家里做戏。真到了省城这张桌上，多半也就是这样——几个人围着喝茶、听两句场面话，里头每一句却都带钩子。你若听不出、接不住，便是未开席先输了半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