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虎记布行 下

果然。

门口己经站了两个人。

穿着官差的短褂，腰上挂牌，靴子却不新，像是城里头最寻常不过的那种跑腿差役。可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，一个堵在左边门边，一个半步立在门槛外，既不真踏进来，也不肯退远，像一开口便要先把这扇门狠狠干压住。

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比方才多了两圈。

卖绣线的娘子、挑布样的小伙计、隔壁绸庄出来探风的掌柜，全都像不经意似的在门口晃。

这便是省城。

你门前只要真站了官差，不管查没查出东西，外头人先信三成。

官差里站前头那个高些的，见李诗韵和张虎出来，眼神先从张虎脸上过了一遍，又落到李诗韵身上，语气倒还端着点规矩：

“谁是东家？”

“俺也去是。”张虎淡淡道。

“俺也去们接报，说虎记布行昨儿新进的一批货里夹了来路不明的料子，需得封门查验。”

来了。

就这一句。

和昨夜周氏信里、李诗韵推演里点出来的，一点不差。

不是先问，不是先看，是一上来便把“封门”两个字狠狠干扔到门口。

这两个字一落，周围看热闹那圈人果然全都更安静了些，耳朵却竖得更高。

张虎看着对方，脸上没动。

昨天仓里那两刀都咬过去了，今天这两句，他反倒更不急了。

李诗韵先一步往前半寸，不卑不亢地开口：

“查可以。可封门查验，不知是哪一署的意思？有公文么？”

那官差显然没想到她一开口便先问这个，脸色微微一滞，随即才从袖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“临时告条。”他说。

李诗韵并不伸手接，只站在原地看了一眼。

纸不大，印泥也浅，最要命的是，那上头连正经署押都没有，只盖了个模糊不清的小印。

这便不是正式封验文。

最多只能算有人递了个话、找了个小差来打前站，先看看你这边乱不乱。

若乱，后头真封文便能狠狠干跟着来。

若不乱，他们便再换别的手。

“这不是封门公文。”李诗韵平静道，“至多是临时告知。按省城规矩，你们可以站在门口查问，却没资格先封虎记布行的门。”

她声音不高，甚至听着还很客气。

可偏偏，每一个字都压在规矩上。

那官差脸色顿时不大好看。

旁边矮些那个本来一首不说话，这时候却冷不丁接了一句：

“李姑娘倒懂规矩。”

这话一出口，李诗韵眼神便微微一凝。

因为对方既认得她，便说明今天这场“官差上门”，就不只是碰巧查到虎记布行。

是专门来的。

而且，还知道虎记这边哪条线最该先碰。

她脸上却仍旧没露，只淡淡道：

“规矩既在城里摆着，俺也去认得，不算什么稀奇。倒是二位既然认得俺也去，便更该知道——虎记布行新进的每一匹料、每一垛布，都有路引、有平码、有旧印账可对。真要查，俺也去们不会拦。可谁若想借一张不成样子的告条，就先叫虎记今天开不了门，那俺也去便也得去问问，这到底是谁的规矩。”

这一番话一落，门口那圈看热闹的人里，果然有人己经小声嘀咕起来了。

“没公文啊？”

“俺也去就说，哪有一大早就封门的……”

“虎记这边不是昨儿才在仓里交了军采边货么？怎么今儿又被找上了？”

“说不准，是有人昨儿没狠狠干成，今儿换个地方来呢……”

这些话很低。

却一字一字地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张虎听在耳里，心里便明白——苏晴和柳如烟昨夜那阵风，己经彻底起了作用。

这时候，门口边上忽然传来一声娇脆的“哎哟”。

众人下意识回头，只见街角卖胭脂的摊子前，苏晴正一只手掩着袖口，像是和摊主娘子在说笑。她今日穿得不打眼，只一身青灰小袄，偏偏站在人堆里还是亮，像一枝故意藏在草里的花。她没往虎记门前看，可嘴里的话却像是不经意似的往这边飘：

“俺也去可听说了，昨儿临时仓那边验票验得最狠，最后人家还不是清清白白把账记下来了？今儿若真货路有问题，怎会昨天不查，偏偏等今儿布行开门才来？”

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半是好奇半是随口。

旁边卖绣线的妇人立刻接茬：

“是这个理儿啊。”

“俺也去早上也听人说了，周书办都自己记了账呢。若真不干净，那他不早狠狠干喊开了？”

一人一句，三两句话，风便又歪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