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。
汴梁城外的冻土开始解冻。
太平义庄的外围,己经立起了一堵高约三丈的夯土高墙。
糯米汁、熟石灰和碎石子混合浇筑。墙体呈灰白色,表面光滑如镜。
墙根处,密密麻麻倒栽着淬了生锈铁汁的尖木桩。
没有大门。
或者说,原来的正门被彻底封死。
只在东南角开了一个深达三丈的狭长甬道,正是李枢设计的“瓮城”雏形。
“下一个。”
半两老道穿着崭新的绸缎道袍,坐在甬道外的一张太师椅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,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。桌上,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。
十几个身带残疾、面容彪悍的江湖人,在墙外排着队。
每个人眼里都透着焦急与敬畏。
没人敢插队。更没人敢在这里闹事。
上一个敢在义庄门口拔刀的黑道悍匪,现在就挂在瓮城入口的木杆上。风干成了腊肉。
“长风镖局,雷猛。”
一个身高八尺的黑脸大汉走上前,恭恭敬敬地将两根金条放在方桌上。
半两老道瞥了一眼。
“五十两黄金的诊金。这是定金。进去吧,规矩懂吗?”
“懂!只准带一个人,不准带兵刃,不准大声喧哗。”
雷猛连连点头,解下腰间的九环大刀扔给身后的趟子手。
他堂堂长风镖局的总镖头,在汴梁城也算一号人物,此刻却乖顺得像个学徒。
“进去吧。右转,停尸房。”
半两敲了敲烟袋锅。
雷猛深吸一口气,独自一人踏入那条阴森的瓮城长道。
穿过院落,来到停尸房前。
空气中没有石灰味,只有一股刺鼻的烈酒混合着某种奇异草药的怪味。
“进来。”
屋内传来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。
雷猛推门而入。
屋内点了十二盏极亮的羊油灯。
光线没有丝毫阴影。
青石案前,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麻布罩衫的年轻男子。他双手戴着极薄的羊肠手套,面前摆着一排形制怪异的细小刀具。
“李观主。”雷猛抱拳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把上衣脱了。躺在案板上。”
李枢没有寒暄。
雷猛看着那张冰冷且残留着暗红色陈血印记的青石案,头皮发麻。
但这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他脱下上衣,躺了上去。
他的右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,肌肉萎缩,软绵绵地垂在身侧。
“怎么伤的?”李枢走上前。
“三年前。太行山走镖,遇上了太行十三太保里的‘铁猿’。对拼了一记硬的。”
雷猛咬着牙,“城里的名医都看过了。说是被铁猿的罡气震碎了经脉,真气走岔,右臂的穴道彻底坏死。”
“庸医。”
李枢伸出带着手套的双手,在雷猛的右肩关节处捏了捏。
按压。旋转。提拉。
雷猛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肩袖肌腱撕裂。关节盂唇剥离。”
李枢收回手,语气平静地给出诊断,“最关键的,是由于长期磨损和愈合不良,你的肩峰下长出了一根长约三分的骨刺。骨刺死死压迫了腋神经与桡神经主干。”
雷猛听不懂这些词。
“观主……俺这手,还能拿刀吗?”
“能。”
李枢转过身,拿起一个小号的陶碗。
里面装着半碗淡黄色的液体。这是他用曼陀罗、洋金花和通过蒸馏后的高浓度酒精提纯的局部麻醉剂。
“接下来,我会切开你的皮肉。刮掉多余的骨头,缝合断裂的筋脉。”
李枢端着碗走过来,“你不能睡。你需要保持清醒,随时告诉我手指的感觉。”
“切开皮肉?刮骨?”
雷猛脸色惨白。当年关公刮骨疗毒那是评书里说的,真要活生生切开,谁受得了?
“喝一口。剩下的我给你敷在伤处。”
李枢把碗递过去。
雷猛一咬牙,灌了一大口。
剩下的药液,李枢首接浇在了他的右肩上。
不到十个呼吸。
雷猛感觉右肩的皮肤变得木然。一种冰凉的迟钝感迅速蔓延。
“我要下刀了。”
李枢拿起一把柳叶刀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嗤。”
刀锋精准地切开三角肌的肌间隙。鲜血涌出,但立刻被李枢用准备好的止血钳和烈酒棉球按压住。
雷猛瞪大了眼睛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肩膀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。皮肉翻卷。
但他,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只有一种拉扯的触感。
“仙术……”雷猛喃喃自语。在古代武人的认知里,这不是医术,这是仙术。
李枢的动作极快。
他的眼睛就像一台X光机。在错综复杂的血管和神经丛中,准确地找到了那根压迫神经的骨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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