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夜。
汴梁城的雪彻底化了,空气中透着刺骨的湿冷。
太平义庄,停尸房。
李枢坐在青石案前。案头点着一盏防风的羊油灯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,正在羊皮纸上记录着白天对石头等人的复查数据。
“肌纤维撕裂愈合率百分之七十。痛觉神经阻滞伴随轻微的反射迟钝。第二阶段的药物抗击打测试,可以提前引入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笔。
放下炭笔。
“你的脚步声,比上次重了。”
李枢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落在羊皮卷上。
“右脚落地时,足底筋膜的受力面积变大。这是为了减轻上半身震动,下意识做出的代偿性步态。”
“吱呀。”
停尸房的门被推开。
裴青雀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袍,站在门口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摆,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属于皇城司的肃杀之气。
但在李枢面前,这股肃杀气被压制得死死的。
“伤口疼?”李枢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不疼。只是有些发紧。”
裴青雀的声音依旧清冷,但细听之下,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凌厉。
她走进屋内。
随手关上门。
“发紧是正常的。羊肠线在被你的巨噬细胞吞噬吸收,切口处的纤维结缔组织正在增生。这段时间,不要轻易提拉右臂。”
李枢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,“坐。”
裴青雀没有坐。
她走到青石案前。从怀里掏出一面紫金色的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上,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飞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枢扫了一眼。
“晋王府的客卿令牌。”
裴青雀看着李枢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情绪波动。
“皇城司的卷宗,递到了晋王殿下的案头。他很赏识你。一个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两百悍匪,并且精通奇门医术的奇人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。
“殿下许诺,只要你点头。这块令牌,能让你在开封府横着走。你想要钱,想要地,想要人,晋王府全都给。”
广顺元年。
当今圣上郭威没有子嗣。晋王柴荣,就是铁板钉钉的大周皇位继承人。
这块令牌,等同于一张通向帝国权力核心的门票。
换做汴梁城里的任何一个江湖人,此刻都己经跪下谢恩了。
李枢没有跪。
他甚至没有去碰那块令牌。
他站起身。
走到裴青雀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足半尺。
裴青雀的呼吸本能地停滞了一瞬。
她闻到了李枢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烈酒与药草的混合气味。这种气味,让她瞬间回想起了那个被剖开胸膛的恐怖夜晚。
“把衣服解开。”李枢下令。
裴青雀瞳孔微缩。
“什么?”
“复诊。”
李枢的眼神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要看切口的肉芽组织生长情况。”
裴青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。
她是皇城司天字号暗探,杀人不眨眼。但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发现自己所有的伪装和防御都毫无意义。
因为自己的命,是他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来、缝起来的。
她缓缓抬起手。
解开黑袍的系带。褪下右侧的衣襟。
雪白的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。
右侧锁骨下方,那道三寸长的暗红色缝合伤口,宛如一条丑陋的蜈蚣,趴在完美的肉体上。
李枢伸出戴着羊肠手套的手。
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按压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。
裴青雀浑身一颤。
肌肉瞬间紧绷。
“放松。胸大肌过度收缩,会扯断内部未愈合的毛细血管。”
李枢的声音低沉而专业。
他的指尖顺着切口,一寸一寸地滑动。感受着皮下组织的硬度和温度。
这种触碰,没有丝毫的意味。
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掌控感。
裴青雀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,所有的生理反应都被对方精确地计算着。
一种奇妙的、病态的屈从感,从她的脊椎深处蔓延开来。
她害怕这个男人。
但她又不可救药地依赖他。因为只有他,能让她活下去。
“内部炎症基本消退。”
李枢收回手,“《天玄气》这门自杀内功,你停练了吧?”
“停了。”
裴青雀拉好衣襟,重新系上带子。声音有些微哑。
“很好。等外皮的羊肠线吸收完,你就可以恢复七成的内力。”
李枢转过身,回到青石案前。
他拿起那块紫金色的晋王令牌。
“把这个,拿回去。”
李枢将令牌扔回裴青雀的怀里。
裴青雀接住令牌,眉头紧锁:“李枢,你知道拒绝晋王意味着什么吗?这汴梁城的水很深,没有官方的庇护,你的太平义庄再强,也挡不住军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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