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铺路

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
天刚亮，林则徐就起了。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，把近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蒸汽船有了，小机床有了，徒弟们西十多个，若昂一家安顿好了，洋铁的路子也通了。看起来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，但他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。

缺人。

不是干活的工匠——那些人可以慢慢教，三年五年总能带出来。缺的是能看懂图纸、能算尺寸、能把若昂脑子里那些东西变成文字和数字的人。

更缺的是能通晓夷情、翻译洋书、把海外那些东西整理成册的人。

林则徐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：魏源。

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。从正月里在保定读到《海国图志》稿本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。书中那些关于英国政制、印度殖民、各国贸易的记载，条分缕析，言之有物，不是寻常书生能写出来的。

后来他又托人打听过魏源的底细。道光二年壬午科顺天乡试举人，此后两次会试不第，如今在京中以教书为生，一边准备第三次会试。王鼎在朝上提过他，说他“留心时务，通晓夷情”，是个可用之才。

这样的人，该来广州。

林则徐把笔放下，望着窗外的院子。榕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“来人。”

亲兵应声而入。

“拿纸笔来。本官要写一道折子。”

折子写得很长。林则徐先禀报了蒸汽船和小机床的进展，又说了船坞招徒、洋铁采购的事，最后才提到魏源：

“再，臣访得湖南举人魏源，留心海外情形多年，著有《海国图志》一书，于英夷政制、东印度公司来由、各国贸易情形，记载甚详。此人通晓夷情，才堪用世，惟两次会试不第，困居京师。臣拟请旨，将魏源发往广东，以候补知县交臣差遣委用，俾其翻译洋书、绘制洋图，襄办夷务。如蒙圣恩允准，则臣得一臂助，国家亦收一人才。伏乞皇上圣鉴。谨奏。”

写完后，他又看了一遍，觉得措辞妥当，才折好封入封套。封皮上写“军机处呈递”，又盖了钦差大臣关防。

“六百里加急，送京师。”他把折子递给亲兵。

亲兵领命退下。林则徐坐在案前，望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折子到京师要二十天，皇上批复又要二十天，一来一回，一个多月就过去了。

等吧。

十月十五，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，林则徐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信。信是伍秉鉴写的，说第一批洋铁己经装船，月底就能到广州。信中还说，葡萄牙商人那边愿意长期供货，价钱可以商量，但要求朝廷给一张“通行执照”，以后运货进出关口方便些。

林则徐看完信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关军门，”他抬起头，“伍先生那边来信了。洋铁月底就到。”

关天培眼睛一亮：“好！若昂那边正等着呢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葡萄牙人想要一张通行执照。你怎么看？”

关天培想了想，说：“给。不就是一张执照吗？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。”

林则徐摇了摇头：“不是执照的事。是以后。洋铁这条路，以后要长期走。今天给一张执照，明天人家就要更多。胃口是慢慢养大的。”

关天培愣住了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林则徐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“执照可以给。”他说，“但不能白给。让伍先生去谈，把价钱再压一压。他们要执照，咱们要便宜。公平交易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
关天培笑了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
他正要退下，林则徐又叫住他：“还有，从水师里再挑一批人，送到船坞去。”

关天培一愣：“又挑？上次挑了十个，还没学出来呢。”

林则徐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十个不够。若昂说要造大船，至少得一百个工匠。咱们现在只有西十多个，还差得远。”

关天培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大人，这次挑什么样的？”

“挑识字的。”林则徐说，“上次那十个，有几个不识字，学得慢。这次挑读过书的，哪怕只读过两年私塾也行。”

关天培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林则徐又叫住他：“派人去船坞告诉若昂一声，洋铁月底就到。让他安心赶工。”

关天培应了一声，出门吩咐亲兵去传话。

同日，黄埔船坞。

若昂蹲在那台小机床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卡尺，在量一个刚铸好的零件。林德蹲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簿子，一笔一笔地记。陈澹浦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粉笔，在地上画着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