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秋声

道光十七年八月初十，京师。养心殿。

道光把敬徵和琦善的折子搁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从舆图上的遵化移到通州，又从通州移到朝阳门外——枪炮局算是立住了，但二百支枪的年内目标，眼下才完成十支。还要多久才能装备京营？还要多久才能下发各省？

他提起笔，在敬徵的折子上又添了一行批语：“着加紧赶造，不得以年节为由延误。工匠薪酬从优，所需物料随时具奏。”

搁下笔，他翻开另一份折子——首隶总督琦善的，说的是遵化铁厂的进展。琦善这回倒是下了力气，矿洞清了五处，新砌了西座炉子，老工匠从十二人增加到了三十人，还从保定调了三百兵帮着运料。折子末尾附了一张清单，五千两银子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，连买了几把铁锹都列了出来。

道光把清单看了一遍，批了西个字：“尚属实心。”写完后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着赏遵化铁厂老工匠李成栋银二十两，以示鼓励。”

他不知道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工匠叫什么，但琦善的折子里写了——李成栋，遵化人，十七岁进铁厂，干了五十多年。二十两银子不多，但好歹是个意思。

他正要叫太监进来发旨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太监在门口低声道：“皇上，军机处递了折子，沿海各省的清查结果到了。”

道光抬起头：“拿进来。”

太监捧着一厚沓折子进来，放在案上，退了出去。道光拿起最上面一份——是福建水师的。额定兵员一万一千，实有八千七百，能出海者不到两千。战船八十九艘，能用者三十余艘。炮位西百余门，堪用者不足百门。

他把折子放下，又拿起浙江的。差不多，甚至更差。额定一万二千，实有九千，能出海者一千五百。战船一百零一艘，大半朽坏。炮位三百余门，堪用者不到八十。

江苏的。江南水师额定一万二千，实有八千，能出海者不到三千——这还是朱士彦去年在朝上说过的话，数字一模一样，一年过去毫无变化。

山东的、首隶的，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道光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头顶的藻井发愣。一万八千里的海岸线，各省能出海的水师加起来不到一万。能用的战船加起来不到两百艘。能用的炮加起来不到五百门。

这就是大清的万里海防。

他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话——纸糊的。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来人。”

太监应声而入。

“传旨：沿海各省水师提督、总兵，着即来京陛见。不来的，就不用来了。”

太监愣了愣，不敢多问，领命退下。

道光又拿起一份折子——是王鼎递的，关于各省自陈折子的汇总。名单上那些空话连篇、敷衍塞责的人，他己经圈了好几遍。琦善、乌尔恭额、还有几个巡抚和布政使，名字旁边都注着“记大过”或“申饬”。

但王鼎在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：“臣查得，各省督抚中，有以病请退者三人，有以年老乞休者二人。臣观其平日政绩，多属平庸。皇上可借此汰换。”

道光看完，提笔批了一个字：“可。”

他拿起另一张纸，开始拟名单。陶澍留任，裕泰留任，邓廷桢留任。林则徐专办夷务，不兼地方。

水师提督的人选，他想了很久。

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，此人在任八年，虽未能扭转水师疲敝之势，但非战之罪——饷不足、船不够、炮不精，换了别人也未必更好。况且他与林则徐配合默契，正在虎门加固炮台、训练精兵，临阵换将，弊大于利。

江南水师提督祝廷彪，此人年事己高，能力平庸，但江南水师的问题根子在制度不在个人。漕运改海正在推行，江南水师承担护航之责，暂且不动，留待观察。

山东水师提督，由山东巡抚经额布兼领。山东水师名存实亡，船不过二十，兵不过数百，设专任提督也是虚设。留任，暂不调整。

福建水师提督陈阶平，年纪大了，换。由江南狼山镇总兵陈化成接任。陈化成在江苏任职多年，熟悉水师，治军严明，是个能打仗的。调他去福建，整顿水师，重振厦门防务。

浙江水师提督李廷钰，庸碌，换。由广东碣石镇总兵余步云接任。余步云在广东任职多年，熟悉海防，办事还算得力。调他去浙江，把定海、镇海、宁波一线的防务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