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车床

道光十七年十二月初十，京师。朝阳门外枪炮局。

若昂站在厂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，手里拿着粉笔和木尺，在纸上画着线。林德站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簿子，一笔一笔地记。孙铁匠和周师傅站在旁边，偶尔递一把尺子或一块木模。

他是一周前从广州赶到京师的。接到皇上的密谕后，林则徐二话没说，安排了一艘快船，走海路送他北上。若昂带着林德，还有一箱子图纸和工具，在海上漂了十几天，赶在腊月之前到了京师。敬徵在朝阳门外给他安排了住处，就在枪炮局后面，离印书局也不远。

安顿下来的第二天，敬徵就把若昂请到了工部衙门。

“若昂师傅，”敬徵把密谕递给他，“皇上要造车床。你是见过那东西的人。工部有铁匠、有木匠、有铜匠，图纸可以现画，材料可以现备。缺的是一个知道车床长什么样、怎么造的人。”

若昂把密谕看了一遍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敬徵。

“造。”他说。

敬徵点了点头：“需要什么，你开口。”

“要一间厂房，大一点的，能摆开东西。”若昂说，“要孙铁匠，我在印书局见过的那个老铁匠。要周师傅，刻字模的那个。要陈澹浦，在京师的枪炮局。”

敬徵一一记下。

从工部衙门回来，若昂就把自己关在枪炮局的厂房里，趴在工作台上画了三天。这不是造船的图。是一台机器的图——车床。

他画得很慢，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，闭上眼睛想一会儿，然后又画。林德在旁边记，孙铁匠偶尔插嘴问一句，若昂有时回答，有时不回答。

纸上的图越来越复杂。一个长长的床身，两端各有一个顶针，中间是工件。床身上面架着一个刀架，刀架底下有一条丝杠，丝杠转动，刀架就沿着床身移动。旁边还画了一个大轮子和一组齿轮，用来传递动力。

孙铁匠蹲在旁边看了半天，问：“这个丝杠，不就是咱们要车的螺纹吗？没有车床，怎么车丝杠？”

若昂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先手工锉一根。锉出来，用车床车第二根。第二根比第一根好，再用第二根车第三根。一根比一根好，最后就能车出精密的。”

孙铁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？先有手工锉的鸡，然后就有车床下的蛋。”

若昂没笑，继续画。

图定下来后，西个人分了工。孙铁匠负责铸床身和齿轮，周师傅负责刻丝杠的螺纹样板，陈澹浦负责加工小零件。若昂总管全局，林德在旁边记数、递工具、打下手。

孙铁匠蹲在炉前，看着砂模。床身三尺长，一尺宽，是铸铁的，要用湿砂模，浇的时候要慢，冷却也要慢。他指挥徒弟们把铁水烧得通红，然后慢慢浇进砂模。铁水灌进去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。等冷却了，扒开砂子，床身躺在里面，表面灰黑，敲起来当当响。

他用刨子把床身表面刨平了，又用锉刀把棱角修圆。架在两个木墩上，拿水平尺量了量，一头高了一分。他用垫片垫平，又量了一遍，平了。

周师傅那边，丝杠的螺纹样板刻好了。他刻了一辈子字模，手上的活儿细。样板是钢的，上面刻着螺纹的牙型，用来比着锉螺纹。他把样板递给若昂。

若昂接过来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
陈澹浦把各种小零件加工好了——顶针、刀架、摇轮、齿轮。齿轮的齿形是手工锉的，陈澹浦锉了三天，锉完拿样板比，不行就重来。锉到第五遍，若昂点了头。

接下来是丝杠。这是最难的部分。三尺长的熟铁棍，要锉出均匀的螺纹，螺距不能差一丝一毫。孙铁匠说他来锉，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，锉过炮管、锉过枪管，手上的活儿不比任何人差。

他拿起锉刀，在熟铁棍上画了线，然后开始锉。第一刀下去，铁屑卷起来，细细的。他锉得很慢，每一刀都量一次，用卡尺比着深度。锉了三天，只锉出两寸长的螺纹。拿卡尺一量，深了半丝。不能用，重新来。

他把那段锯掉，重新开始。这回更慢了，每一刀只锉一丝，锉十刀量一次。五天过去，锉出三寸。量了量，深浅一致，螺距均匀。他松了一口气，继续往下锉。

半个月后，丝杠锉出来了。三尺长，螺纹清晰，用手摸过去，没有毛刺。他拿卡尺一节一节地量，最大误差不超过一丝。他把丝杠递给若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