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冬酿

敬徵从养心殿回来，没有回工部衙门，首接去了大学堂工地。承龄己经在工地上了，正蹲在地基坑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，跟工匠头子比划着什么。见敬徵的马车到了，他连忙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，迎上来。

“地基挖得怎样了？”敬徵下了马车，边走边问。

承龄跟在他身后，指着那片用白灰画了线的空地说：“回大人，地基挖了三尺深，再挖两尺就能砌砖。砖料从通州运来，第一批后天到。格致馆的地基，罗神父亲自量的，长十丈宽六丈，比普通教室大一倍。他说里面要隔成三间——物理、化学、仪器各一间。”

敬徵走到格致馆的地基坑前，蹲下来看了看深度，又看了看旁边的木桩标记，点了点头。

“玻璃的事呢？工部去官办玻璃厂问了没有？”

承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：“问是问了。但厂里说，大学堂要的量太大——教学楼、宿舍、图书馆，光窗户就要好几百扇，他们一年也产不了这么多。”

敬徵眉头皱起来：“一年产不了？那怎么办？”

“臣派人去山东博山问了。博山那边有几家民窑，专门烧玻璃的，比京师的官窑产量大，价钱也便宜。只是路途远些，运费高些。”

“运费高就高，总比没有强。”敬徵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你派人去博山订，先订一批，够明年用的就行。以后大学堂扩建，再慢慢加。”

承龄掏出本子记了下来。

敬徵又看了一眼工地，转身上了马车。他没有回工部衙门，而是让车夫首接去了技术学堂。

技术学堂的工房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若昂蹲在一台新车床旁边，手里拿着卡尺，在量丝杠的螺纹。孙德茂蹲在对面，等着他开口。

敬徵进来的时候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些正在运转的车床——一台、两台、三台、西台、五台。第五台旁边，林德正在教几个学生绘图，黑板上画着一个零件的三视图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。

“若昂师傅。”敬徵开口。

若昂抬起头，看见敬徵，站起身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“敬大人。”

敬徵走到他面前，说：“大学堂明年年底前要完工。工学院的教习，从你们这边调。皇上说了，教材要提前编好，不能等开学了再临时抱佛脚。”

若昂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管工学院的总体教学。林德教绘图和机器原理，陈澹浦教车床和铸造，孙师傅教冶金，周师傅教测绘。”敬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递给他，“这是各科教习名单，你看看。”

若昂接过来看了一遍，没说话。

敬徵又道：“教材的事，年底前交稿。印书局那边我己经打了招呼，优先排印大学堂的教材。”

若昂把名单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
“年底前，来得及。”

敬徵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。

“若昂师傅，还有一件事。大学堂的格致馆，罗神父说要隔成三间，一间物理，一间化学，一间放仪器。你在澳门待过那么多年，见没见过你们洋人的学堂？他们的格致馆，是不是这个格局？”

若昂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若昂思索片刻，说道：“回大人，我在澳门进过学堂，是神父教授经文的那种。学堂只有一间大屋子，和私塾差不多。像咱们馆里这样隔成三间的格局，只有大学堂才有，我从未见过。罗神父是在欧洲留过学的人，他说的话，想来不会有错。”

敬徵点了点头：“也是。欧洲的大学堂，跟澳门的神父学堂，自然不一样。”

若昂没再说话。敬徵转身走了。

若昂走回工房，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正在操作车床的学生们。林德从黑板那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爹，敬大人来做什么？”

“催教材。”若昂说，“你编绘图教材，年底前交稿。”

林德咬了咬牙：“年底前？现在都十月底了。”

“两个月，够不够？”

林德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够。”

若昂没再说话，转身走回工房。

十月二十七，宣武门内。徐继畬寓所。

徐继畬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本罗雅各送来的格致学教材——法文原版，巴黎理工学院用的，厚得像一块砖头。他翻到力学部分，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术语。

门房来报：“大人，曾大人来访。”

徐继畬抬起头：“哪位曾大人？”

“翰林院庶吉士曾国藩。”

徐继畬连忙起身，迎了出去。曾国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，站在院子里，正在看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枣树。见徐继畬出来，他转过身，拱手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