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启程

二月二十，卯时。

天还没亮透，越华书院的院子里己经忙开了。亲兵们把行李搬上车，马夫在套马，厨子在往食盒里装干粮。林则徐站在正厅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
关天培大步走进来，抱拳道：“大人，都准备好了。从水路走，坐船到澳门，午后就能到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辰时，船离了码头。

林则徐站在船头，望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。关天培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
江面越来越宽，两岸的田野渐渐变成滩涂，滩涂又变成零星的礁石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
“大人，”关天培忽然开口，“到了澳门，咱们先去关闸，还是首接进城？”

林则徐沉默片刻，问：“那个若昂，住在哪儿？”

“风顺堂区，离关闸不远。”

“那就先去关闸。”林则徐说，“按规矩来。”

关天培点了点头。

船继续向南。

巳时，船过了前山寨。

林则徐回到舱里，坐在窗前。案上摊着一份关天培昨晚送来的澳门地图，图上标着关闸、三巴门、风顺堂、妈阁。关闸在澳门半岛北端，一条界河把澳门和内地隔开。过了关闸，才是葡萄牙人的租居地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地图收起来，从怀里摸出那封密谕。

“林卿此去，万里风涛。朕无他嘱，唯西字相赠：活着回来。”

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，又把纸叠好，放回怀里。

窗外，海面越来越开阔。远处己经能看见澳门半岛的轮廓。

午时，船在澳门码头上岸。

码头上站着几个人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葡萄牙人，穿着官服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。关天培低声对林则徐道：“那是澳门理事官，姓梅内塞斯，专管葡人事务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走下船。

梅内塞斯迎上前来，用生硬的汉语道：“葡萄牙澳门理事官梅内塞斯，恭迎大清钦差林大人。”

林则徐还礼：“本官林则徐，奉旨来粤办夷务。今日到澳门，要见几个人，办几件事。劳烦理事官安排。”

梅内塞斯连连点头：“大人请，大人请。”

林则徐跟着他往城里走去。

未时，林则徐在理事官安排的下榻处安顿下来。

这是南湾一带的一处宅子，离风顺堂区不远。院子里种着几棵荔枝树，窗明几净，比林则徐预想的要清静。

关天培走进来，抱拳道：“大人，末将派人去打探了，一会儿就有消息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在桌前坐下。

过了小半个时辰，一个亲兵匆匆进来，在关天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关天培挥了挥手，让他退下。

“大人，”关天培转过身，“打听到了。”

林则徐看着他。

关天培道：“那个若昂，确实在这边开了个铁工厂，专门修洋人的船机器。他手里有张图纸，是他年轻时在里斯本抄的，画的是火轮船的机器。”

林则徐目光一凝：“图纸？”

“对。”关天培道，“英国人渣甸前天来过澳门，就是去找他的。渣甸想买那张图纸，若昂没卖。”

林则徐沉默片刻，问：“若昂为什么没卖？”

关天培摇头：“打听到的说法有好几种。有人说他想自己留着，将来有机会自己造；有人说他嫌渣甸出价太低，想等个更好的买主；还有人说，他跟英国人有过节，以前吃过亏，不想跟他们做生意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他愿意跟中国人打交道吗？”

关天培道：“这个倒没听说。不过大人派去的那个张贵，之前去打探的时候，若昂跟他说过话，没往外赶。”

林则徐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，澳门的街道上，葡萄牙人、中国人、英国人、荷兰人，来来往往。茶楼里飘出茶香，教堂的钟声在海风中回荡。

“关军门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这个若昂，本官要见。”

关天培抱拳：“末将这就去安排。”

申时，风顺堂区。

林则徐站在一条小巷的巷口，看着巷子里那间铁工厂。烟囱里冒着烟，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
他没有带仪仗，没有带随从，只带着关天培和两个亲兵。

“大人，咱们进去？”关天培问。
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
一行人走进巷子，在铁工厂门口停下。关天培上前敲了敲门。

打铁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门从里面打开，一个五十来岁的葡萄牙人探出头来。他满身油污，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。

“找谁？”他用生硬的汉语问。

关天培道：“这位是钦差林大人，想见见若昂师傅。”

若昂愣了一下，目光越过关天培，看向站在后面的林则徐。
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
若昂把手里的锤子放下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把门开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