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九年,正月二十,寅初。
紫禁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,唯有乾清宫的窗棂,透出些微摇曳的、被宫纱滤过的昏黄光晕,像是这庞大帝国胸膛间一颗将醒未醒、迟缓搏动的心脏。更漏声“嘀嗒、嘀嗒”,在空旷高深的殿宇内被拉扯得悠长而寂寞,铜壶里箭尺的影子,正一寸寸攀过“寅正二刻”的刻痕。
空气里有彻夜未熄的龙涎香,混着陈年楠木与上好墨锭的气息,沉沉地压着。值夜的太监垂手立在巨大的蟠龙柱阴影下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泥塑木雕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,生怕惊扰了御案后那片凝止的玄色云团。
玄烨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,身上那件寻常的石青色团龙便袍,袖口己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。他面容犹带青年人的清朗,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沉淀的东西,却远超其年岁。此刻,那眼中并无太多倦色,只是定定地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。最上面几份,边角己被频繁的翻动得微微起毛。
一份是川陕总督哈占的急报,字迹潦草力透纸背,言及王辅臣旧部虽降,地方散兵游勇与趁乱而起的山匪勾结,劫掠粮道,滋扰百姓,入冬以来竟成蔓延之势,请求增兵弹压,并速拨粮饷以安民心。
一份来自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,详陈新造战船己陆续下水,水兵操练不敢稍懈,然台湾郑氏水军依仗海路熟稔,时出骚扰,东南沿海仍需绷紧弓弦。另附一密片,提及广州口岸查获夹带违禁书信的商船,疑与京中有所勾连,语焉不详,却更显蹊跷。
还有几份,是京畿御史弹劾顺天府尹、户部郎中的折子,事由不一,或指其办事拖沓,或疑其账目不清,在年关刚过、诸事繁杂的当口,这些奏章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,扎在皇帝的眼皮底下。
玄烨的目光在这些奏章上游移,最终落在一份墨迹尤新的密折上。那是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傍晚时分亲自呈进来的,没有经过通政司,封面空白,只一角有个极小的火焰纹押记。里面内容不长,却让玄烨的指尖在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许久。
“内务府广储司六库年稽查核,银库、皮库、瓷库等数目大致吻合,然茶库、缎库有细微亏空,尚在核验。唯……御用库,” 叩击声微微一顿,“登记在册之‘故明遗珍’部,有洪武年间鎏金铜兽熏炉一座,去岁秋检尚在,今次核对图册实物,不翼而飞。掌库太监赵金水,并两名轮值库丁,于三日前……暴病身亡。”
暴病身亡。
玄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冷,转瞬即逝的弧度。深宫大内,天子耳目最近之处,一座登记在册的前朝古物悄然消失,紧接着三名经手人“暴病”。这病,来得真是时候。
他想起去年秋猎时,在木兰围场,喀尔喀蒙古的车臣汗部使者那闪烁的眼神和过于恭谨的奉承;想起数月前,索额图隐约提过,宫中似有太监与宫外琉璃厂某些古玩商人往来过密;更想起幼时父皇顺治帝曾把玩过的一只精巧铜雀香囊,后来也不知所踪,宫人只说是年久失修坏了,丢弃了。
“丢弃了……” 玄烨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。这宫里的东西,尤其是这些带着前朝印记、又登记在御册上的物件,哪有那么容易“丢弃”。
更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滴滴答答,敲在心头。
“皇上,” 极轻的声音在殿门侧响起,是大太监梁九功,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御阶之下,躬身道,“寅正三刻了,您……该歇息片刻,卯时还要早朝。”
玄烨抬起眼,目光越过梁九功花白的头顶,投向殿外依旧沉沉的黑暗。“知道了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,却平稳如常,“今日早朝后,让南书房行走张英、高士奇留下。另,传旨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,散了朝,朕在乾清宫暖阁见他。”
“嗻。” 梁九功应得干脆,并不多问一字。
“还有,” 玄烨的手指在那份密折上又敲了敲,“御用库的事,朕己知晓。告诉内务府总管海喇孙,库丁‘暴病’之事,按宫规妥善处置其身后,恤银加倍。御用库一应事务,暂且……不必声张。”
梁九功低垂的眼皮下,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。“嗻。奴才明白。”
玄烨不再言语,身体向后,缓缓靠在冰冷的紫檀木椅背上,合上了眼睛。梁九功悄步退至殿门处,对侍立的小太监打了个极轻的手势,立刻有人捧着热毛巾和参茶上前,却又在御案数步外停住,不敢惊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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