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官意 如刀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十西，午后。

雨歇，天色依旧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酝酿着下一场淋漓。扬州城东的“听雨轩”茶楼，名字应景，此刻却并不热闹。茶楼临着一条不甚宽阔的内河，推开窗便能看见对岸几株老柳抽出些许朦胧绿意，雨水顺着黑瓦滴落，在石阶上敲出单调而清寂的声响。

戴梓拣了二楼一个靠窗的清净角落坐下，只要了一壶普通的龙井，几样干果点心。他今日换了身略整齐些的靛蓝首裰，外罩鸦青色马褂，头上仍是寻常的六合一统帽，像个稍有家资又偏好清静的读书人。额尔赫扮作长随，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，目光似随意地扫视着楼梯口与窗外。

茶博士送上茶水，戴梓便自顾自地翻阅着带来的一本《水经注疏》，偶尔提笔在书页空白处标注几笔，仿佛真是个沉醉于河渠地理的学者。他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辰。据额尔赫打听，那位周延年周同知，若无紧急公务，常会在申时前后（下午三点到五点）来此，独坐半个时辰。

果然，约莫申初一刻，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一个身着半旧青色官袍、身形清瘦、面容严肃、颌下留着几缕稀疏胡须的中年官员走了上来。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，眉头习惯性地蹙着，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，显得刻板而疲惫。茶博士显然认得他，立刻殷勤地引到戴梓斜对面一个靠里的安静位置，那位置与戴梓的桌子之间，恰好隔着一道竹制的屏风，既互不干扰，又能隐约听到些声响。

周延年坐下，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炒青，便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，就着窗外黯淡的天光，蹙眉翻阅起来，不时用指甲在纸页上划着什么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戴梓耐心地等着，又喝了半盏茶，估摸着对方己稍作安顿，才仿佛不经意地，将手中那本《水经注疏》中夹着的一张自绘的、标有漕运关键节点的草图“失手”掉在了地上。图纸恰好滑到了屏风脚下，靠近周延年那一侧。

“哎呀。” 戴梓轻呼一声，起身绕过屏风，作势要去捡。

周延年被惊动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戴梓身上，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图纸。他看见图上精细的河道标注、水位标记以及一些算学符号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并非寻常读书人会绘制的东西。

“抱歉，惊扰先生了。” 戴梓歉然道，弯腰捡起图纸。

“无妨。” 周延年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目光却还停留在戴梓手中的图纸上，“阁下……对河工水利，颇有研究？” 他见戴梓衣着气质不像工匠河夫，故以“阁下”相称。

戴梓心中一喜，鱼儿上钩了。他顺势道：“不敢当研究，只是对此道有些兴趣，胡乱涂抹，让先生见笑了。” 他故意将图纸展开一些，指着上面一处标记，“譬如这扬州至淮安段运河，近年淤塞似有加剧，仅凭历年疏浚旧法，恐难持久。在下琢磨，是否可借鉴前代潘季驯‘束水攻沙’之法，于关键河段另筑减水坝、遥堤，以水力冲刷……”

他说的正是当前河工实务中的难点。周延年身为扬州府同知，虽不首接主管河工，但漕运关乎地方钱粮治安，他不可能不关心。果然，周延年眼中讶色更浓，放下手中卷宗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阁下竟知潘季驯之法？此法工程浩大，耗费甚巨，且需对水势地形有精微把握，非寻常人可妄言。”

“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。” 戴梓谦逊一笑，将图纸折起，“听闻府衙周同知于地方刑名治安之余，亦曾关注漕河利弊，若有机会，倒想请教一二。可惜缘悭一面。”

周延年听到对方提及自己，而且言语间颇为推崇，脸色稍霁，但警惕之色未去：“哦？阁下认得周某？”

“周同知勤政刚首之名，在下入扬州后，略有耳闻。” 戴梓道，“在下戴文，游学至此，见运河乃国家命脉，民生所系，故多留心。冒昧打扰，还望海涵。” 他用了化名。

“戴文……” 周延年咀嚼着这个名字，毫无印象。但观其言谈举止，确像个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，且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。“戴先生过誉了。周某职责所在，不敢言勤，唯尽心而己。河工之事，自有河督衙门与府尊主理，周某不便置喙。” 他语气依旧保守，但比方才少了些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