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九年,二月十八,酉时。
残阳如血,将浩浩汤汤的运河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赤。千里长河,漕船首尾相连,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。这里是淮安府山阳县的清江浦,大运河与淮河交汇的咽喉要地,南漕北运的关键枢纽。码头上,扛包的力夫号子震天,督漕的官吏呼喝往来,粮船、盐船、客船、商船挤得水泄不通,空气里弥漫着河水、汗水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浓烈气息。
距离喧嚣码头约一里地,靠近运河闸口的一处僻静河湾,泊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。船身老旧,篷布洗得发白,与周围那些高大崭新的漕船、商船相比,寒酸得如同混入锦绣堆里的乞丐。这正是戴梓一行人新的藏身之处。
两日前,他们在邵伯湖芦苇荡中与追兵周旋了大半天,凭借对水网的熟悉和晨雾的掩护,终于摆脱了追踪的猎犬和疑似扬州府衙与不明势力混合的追兵。他们不敢再回扬州,也不敢走陆路官道,便沿着水道一路北上,昨日傍晚抵达淮安府地界。额尔赫通过早年军中的关系,找到了这条原本属于一个老漕丁、如今闲置的乌篷船,给了些银钱,暂时租用下来。这里虽然离清江浦码头不远,但河湾僻静,船只进出不易引起注意,正适合隐匿。
此刻,戴梓站在船头,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,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,投向远处码头那片繁忙得令人眩晕的景象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肩伤未愈,连日的奔波、紧张和伤痛消耗了他大量精力。但那双眼睛,却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明亮和专注。
金三被捆得结实,嘴里塞了布,关在船舱最里面,由巴图严加看守。此人伤势不轻,加上惊吓过度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戴梓暂时没再审讯他,一来是让他恢复些体力,二来也是避免过度刺激导致其死亡或彻底疯癫。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金三供出的信息:淮安清江浦,漕运茶馆,铁牌和空白纸笺作为信物和指令接收方式。
漕运茶馆,他今天下午己经让额尔赫去初步探过。那是一家开在运河堤岸内侧、紧邻漕运衙署后街的老茶馆,门面颇大,上下两层。一楼招待寻常客商船工,人声鼎沸;二楼则设有雅间,据说多是些有头有脸的船帮把头、商号管事、乃至衙门书吏私下谈事的地方。背景复杂,耳目众多。
“大人,” 额尔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也换了一身漕工打扮,粗布短打,脸上还抹了些灰,“打听清楚了。漕运茶馆二楼‘地字三号’雅间,是长期包给一个叫‘周管事’的人用的,此人明面上是替几家大粮商协调漕船事务,实际……据说跟漕帮几位当家都走得近,消息灵通,很多私下里的买卖、关节,都通过他牵线。”
周管事……戴梓默默记下。这很可能就是金三所说的指令接收中转人。
“另外,” 额尔赫压低声音,“卑职在茶馆附近,似乎看到了两个……不太对劲的人。像是练家子,眼神很贼,不像等活的力夫,也不像寻常客商,在茶馆对面巷口蹲了有阵子了。不知是茶馆本身的看场子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戴梓心中一凛。难道对方己经知道金三失手,在茶馆布下了眼线甚至埋伏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他们日常的警戒?无论如何,首接拿着铁牌和纸笺去茶馆接头,风险太大了。
“铁牌和纸笺,检查过了吗?有无特殊之处?” 戴梓问。
额尔赫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,小心摊开在船舱内一张小木桌上。借着舱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,戴梓再次仔细审视。
铁牌依旧冰冷沉重,正面那扭曲的云纹兽头图案,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神秘诡异。他用指甲轻轻刮擦图案边缘,纹丝不动,质地非金非铁,难以判断。他又拿起一张空白纸笺,对着光看,纸质细腻坚韧,隐隐有暗纹,但看不真切。那个火焰形押记,朱红色,线条流畅而独特,像是某种徽记或私章。
“这押记……” 戴梓眉头紧锁,“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。”
额尔赫摇头:“卑职孤陋寡闻,未曾见过。”
戴梓沉思片刻,忽然道:“取笔墨,再拿些清水来。”
额尔赫虽不解,仍立刻照办。戴梓将一张空白纸笺铺平,用毛笔蘸了少量清水,极其轻柔、均匀地涂抹在纸笺表面,尤其是那个火焰押记所在区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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