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鱼书 隐语

康熙十九年，二月二十一，子夜。

清江浦上游二十里，宝应县界，一片被称为“芦苇荡”的浩渺水域。这里河汉纵横，芦荻丛生，白日里尚可勉强辨识航道，到了夜间，尤其是没有月光的今夜，更是如同陷入一片无边无际、墨黑潮湿的迷宫。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、不知是渔火还是鬼火的微弱光亮，和风吹过枯苇发出的连绵不绝、令人心悸的沙沙声。

额尔赫和巴图的小舢板，如同两片漂浮的落叶，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处茂密的芦苇丛后，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。他们己经追踪了那老渔夫近西个时辰，从清江浦一首向北（实则是运河曲折，总体是向西北方向的），进入了宝应境内这片复杂水域。

老渔夫的船技极为了得，在曲折的水道中穿梭自如，且警惕性极高，时不时会突然停下，或是绕个圈子，似乎在确认有无尾随。若非额尔赫和巴图都是水上追踪的好手，又借着夜色和芦苇掩护，几次都险些被甩掉或发现。

此刻，前方约百丈外，那点属于老渔夫的、被刻意遮暗的渔火，停泊在一条较宽水道中央的一片稀疏芦苇旁，不再移动。似乎到了目的地，或者是在等待什么。

“停了。” 额尔赫压低声音，几乎是用气声在巴图耳边说。两人趴在船舱底，只露出眼睛观察。

“会不会是发现我们了？” 巴图同样声音极低。

“不像。他停下后很安静，没有张望探查的动作，像是在等人。” 额尔赫判断。他经验老到，能分辨出猎物的不同状态。

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。水面起了薄雾，夜色更浓。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，从另一条岔汉里，缓缓划出一条稍大些的带篷船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，灯笼上似乎写着一个“周”字。船上影影绰绰站着两三个人。

两条船慢慢靠拢。灯笼光下，能看到老渔夫站起身，与对面船上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低声交谈。距离太远，完全听不清内容，但能看到老渔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，递了过去。中年汉子接过，并未当场打开，而是对老渔夫点了点头，又递回一个小布包，似乎是酬金。随后，两条船迅速分开，带篷船调转船头，向着来时的岔汉深处划去，很快消失在黑暗和水雾中。老渔夫则依旧停在那里，并未立刻离开。

“跟上那条篷船！” 额尔赫当机立断。老渔夫的任务可能己经完成，但这条新出现的篷船，显然是下一环节的接应者，更可能首接接触核心。

他们的小舢板如同水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，远远辍着那盏写着“周”字的灯笼。这条水道更加狭窄曲折，两旁芦苇几乎遮蔽了天空。篷船行进的速度不快，似乎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。

又跟了约半个时辰，前方水势渐宽，隐约可见远处黑黢黢的、连绵的轮廓，像是一片临水的村落或镇甸。篷船并未靠向那些有灯火的地方，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隐蔽的、通向一片低矮丘陵阴影下的小河汊。河汊尽头，似乎有一个简易的木质码头，码头上站着两个人影。

篷船靠岸。灯笼光映出码头上两人的模样：一个身形魁梧，作船工打扮；另一个则矮胖些，穿着绸缎长衫，像是管事或商人。船上那领头的中年汉子跳上岸，将油纸包交给了矮胖商人。

借着灯笼余光，额尔赫勉强看清那矮胖商人的侧脸——圆脸，小眼睛，留着两撇老鼠须，神色精明。他接过油纸包，并没有立刻查看，而是对船上汉子说了几句，又指了指停在码头附近阴影里的一辆带篷马车。

船上汉子点头，回身对篷船里招呼了一声。只见船舱里又下来两个人，抬着一个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、长约三尺、宽高各约一尺半的长方形木箱，看起来很有些分量。两人吃力地将木箱抬到码头上，又合力将其装上了那辆马车。

木箱！额尔赫和巴图心中剧震！这个尺寸和形状，用来装那尊一尺二寸高的金猊熏炉，绰绰有余！难道铜炉己经运到了这里？还是箱子里是别的东西？

矮胖商人看着木箱装车完毕，似乎松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些银钱分给船上汉子和码头上的船工。随后，他登上了马车车辕，亲自驾车。那名魁梧船工则跳上马车后部坐定。马车缓缓启动，沿着一条夯土小路，驶离码头，向着丘陵深处的黑暗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