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九门 烟尘

康熙十九年，三月初八，辰时。北京，阜成门外。

春日的朝阳懒洋洋地爬过巍峨的城墙雉堞，将金光涂抹在厚重沧桑的青砖上，也照亮了城门外早己排成长龙、等待着开启的各式车马人流。挑担的菜贩、推车的货郎、骑驴的客商、赶着大车运煤送料的力夫、还有各色行旅客商，混杂着骡马的嘶鸣、人的吆喝、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，汇成一片喧嚣而富有生气的市井交响。

戴梓和额尔赫便混杂在这汹涌的人流边缘。经过前夜野店的惊魂与连夜疾行，两人皆是满面尘土，眼窝深陷，衣衫褶皱，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别无二致，甚至更加憔悴几分。他们牵着一匹在涿州城外临时购买的、同样显得疲惫的瘦马，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卷。

戴梓的目光，越过攒动的人头，投向那黑洞洞的、即将开启的城门。阜成门，京师九门之一，通往西山煤矿和京西各处，平日里进出多是煤车、石料和香客，盘查相对其他城门稍松些，这是他选择从此门入京的原因之一。更重要的原因是，据索额图离京前交代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，阜成门内的一家“广源”煤栈，有他安排的可靠眼线，可在必要时传递消息或提供帮助。

然而，此刻城门口的景象，却让戴梓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城门虽然还未到开启的时辰，但城门两侧，除了日常值守的步军统领衙门兵丁外，明显多了不少身穿不同号衣的公人。有顺天府的衙役，有五城兵马司的巡兵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内务府包衣服饰的管事模样的人，混杂在人群边缘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等待入城的人群，尤其是那些携带箱笼行李的车马。

盘查的严格程度，远超寻常。

“怎么回事？今儿查这么严？”一个推着独轮车、车上堆满新鲜蔬菜的老农，低声问旁边相熟的货郎。

“谁知道呢！听说是宫里丢了要紧物件，上头震怒，让九门严查，尤其注意从南边来的、带着箱笼行李的生面孔。”货郎撇撇嘴，“这不，折腾好几天了，进城出城都麻烦。”

“宫里丢东西？那得是多金贵的玩意儿……”老农咋舌。

戴梓和额尔赫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。宫里丢东西……这指向性太明显了！虽然对外宣称可能含糊，但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九门增派各衙门人手严查，除了那尊洪武金猊熏炉，还能有什么？而且，重点查“从南边来的、带箱笼行李的生面孔”，这分明就是针对可能携带铜炉北返的人！对手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，竟然能推动如此规模的官方盘查！

他们之前担心的没错，对方不仅知道了宝应失手，而且己经将手伸到了京城，试图在他们入城前拦截！

怎么办？硬闯肯定不行。他们现在这副模样，虽不起眼，但若被重点盘问，行李和马匹被仔细搜查，难保不出纰漏——密录虽然贴身藏着，但戴梓身上还有一些与江南之行相关的零碎物品，额尔赫的兵刃和身手也容易引起怀疑。绕道其他城门？恐怕情况大同小异。等待时机混入大队车马？看眼前这盘查的仔细程度，未必能蒙混过关。

“大人，那边……”额尔赫忽然用极低的声音示意，目光瞟向城门侧后方的一条小巷口。

戴梓顺着望去，只见巷口阴影里，站着两个看似闲汉的人，但目光却不时扫向排队的人群，尤其是那些单独或人数不多的旅客。其中一人的侧脸，戴梓隐约觉得有些眼熟……像是在哪里见过。电光石火间，他想起来了！野店！那个独饮的、眼神锐利的灰衣汉子！虽然换了打扮，但轮廓和那种气质，很像！

果然！对方不仅在官方层面施加压力，还派出了暗哨在城门附近盯梢！这是双管齐下，布下了天罗地网！

戴梓感到后背渗出冷汗。对手的反应速度和布置的周密，超出了他的预计。此刻，他和额尔赫就像两只试图穿过猎人警戒线的兔子，稍有异动，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
“不能从这里进了。”戴梓当机立断，低声道，“慢慢退出去，别引起注意。”

两人牵着马，装作等人或查看行李的样子，缓缓向后移动，逐渐脱离了等待入城队伍的前端，退到了外围较为松散的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