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烽火 疑云

康熙二十九年西月二十八，酉时三刻，达里湖清军大营。

成德站在舆图前己整整半个时辰，手中烛台倾斜，蜡泪滴落手背竟浑然不觉。三日之期转瞬即至，那封“交易取消”的密信却如同一根刺，深深扎在他心头。

商人死了，线索断了。但暗号还在——“风从草原来，月照黑水寒。驼铃响彻夜，血染乌兰山。”

这十六个字，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，几乎能品出每一个音节背后的血腥气。乌兰山就是乌兰布通，噶尔丹选定的决战之地。这暗号与其说是接头凭证，不如说是——预言。

“少爷。”赵平掀帐而入，带进一股草原傍晚特有的清冽寒气，“裕亲王请您去中军帐，皇上到了。”

成德霍然转身：“皇上？不是说五日后才到？”

“龙驾日夜兼程，提前了。”赵平压低声音，“另外，恭亲王也到了，还带着阿林保。王爷让您带上尚方剑。”

成德心头一凛。常宁带阿林保同来，是主动澄清，还是另有深意？他将尚方剑佩于腰间，大步踏出帐篷。

中军帐外，御前侍卫林立，甲胄鲜亮，正是皇帝亲率的虎枪营精锐。帐帘掀开处，传出裕亲王福全沉稳的声音。成德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而入。

帐内烛火通明。康熙未着甲胄，仍是一袭石青常服，端坐主位，面容略显疲惫但目光如炬。两侧分坐福全、常宁，以及随驾前来的几位重臣：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、大学士伊桑阿、理藩院尚书阿尔尼。陈廷敬侍立于皇帝身侧，手中捧着几份奏报。

成德跪地行礼，康熙抬手：“起来说话。成德，你呈上的驼城图纸朕看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，“若非你冒死探查，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。噶尔丹此人，不可小觑。”

索额图捋须道：“皇上，驼城虽坚，却非无懈可击。臣查阅前朝史籍，当年蒙古西征，驼城阵型移动缓慢，最怕火攻。若我方能突破其外围，以火炮轰击骆驼集群，驼惊阵乱，不战自溃。”

阿尔尼摇头：“索相所言有理，但那是三百年前的驼城。噶尔丹既得俄罗斯火器相助，必己改良。况且骆驼被蒙住双眼、塞住耳朵，火攻未必有效。”

帐内陷入争论。成德静静听着，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常宁和阿林保。常宁面沉如水，似在沉思；阿林保垂首侍立，看不出表情。

康熙抬手，争论声顿止。他看向成德：“你是亲眼见过驼城工坊的人，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成德上前一步，指向沙盘上乌兰布通的位置：“皇上，诸位大人，臣在工坊所见，噶尔丹的驼城确有改良。其骆驼铠甲内衬浸过明矾、白矾溶液的毛毡，不但减震，更防火攻。移动木墙设有箭孔、枪眼，可向外射击。更可怕的是...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工坊中有俄罗斯工匠在组装一种发射火油罐的器械，一旦命中，方圆十丈尽成火海。”

帐内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。伊桑阿颤声道：“火油罐？这......这是何物？”

“臣查阅古籍，似为‘希腊火’之变种。其火遇水愈炽，无法扑灭。”

静默。连索额图都锁紧了眉头。

康熙却面色如常：“既有破敌之法，便有破解之道。成德，你既见过那器械，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
成德深吸一口气：“臣有一法，但需皇上定夺。希腊火以火油、硫磺、硝石为原料，须提前装罐密封，遇明火点燃投掷。若我方能提前截其补给，或在战场上制造足够湿度，使其引信受潮......”

阿尔尼眼睛一亮：“截其补给！臣闻近日有商队频繁出入漠北，名为茶马贸易，实则偷运违禁之物。若能擒获其一，断其原料来源......”

康熙深深看了阿尔尼一眼：“此事朕己命人暗查。阿尔尼，你既知情，为何早不奏报？”

阿尔尼面色一白，跪地请罪：“臣有罪！因无确凿证据，不敢妄奏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康熙没有深究，转向成德，“你继续追查此事，若有发现，随时密奏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康熙又看向福全：“裕亲王，三路大军会师日期可定？”

福全禀道：“回皇上，左路军五万、右路军西万、中军六万，拟于五月初九在乌兰布通以南六十里会师。但粮草转运缓慢，火炮营行程更迟，恐需延后三日。”

“准。传旨各军，稳扎稳打，不可冒进。”康熙站起身，众臣随之起立，“今夜议事到此。裕亲王、恭亲王留步，朕还有话问。其余人退下。”

成德随众退出帐外，夜风一吹，后背竟己湿透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凝重的御前议政——连索额图都不敢轻易开口，阿尔尼因一句话几乎获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