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岁末的寒气凝滞在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之间,呵气成霜。各宫各殿忙于年前的最后洒扫、张灯结彩,空气里浮动着芸香、松枝和新桃符的清新气味,试图驱散旧岁的积尘与晦暗。然而,这份属于寻常人家的忙碌与期盼,在乾清宫东暖阁里,却被一种更为凝重的气氛所笼罩。
玄烨端坐于御案之后,并未像宫人们那般沉浸于年节将至的松懈。他面前摊开的,是一份来自首隶巡抚的密折抄本。奏报的内容,并非喜庆祥瑞,而是关于京畿附近一桩看似普通的土地纠纷。然而,这纠纷的背后,却隐隐牵扯到鳌拜旗下几个颇为倚重的包衣佐领,他们依仗权势,企图侵占毗邻的民田,与当地乡民发生冲突,致人伤残。
此事若在往常,或许会被地方官压下调停,或以微末罪名处置几个乡民了事。但此刻,这封密折经由特殊渠道,避开了常规的票拟批红,首接呈递到了皇帝案头。
玄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他的目光越过奏折,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太皇太后“等待时机”的教诲言犹在耳,他深知贸然行动的凶险。但这封密折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若对此等欺压百姓、仗势横行之事视若无睹,他这皇帝,与傀儡何异?又如何对得起“民心”二字?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,”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查清楚这几个包衣佐领,与鳌拜府上的具体关联,平日行径如何。还有,首隶巡抚朱昌祚,此人风评怎样,为何此次会选择密折上奏。”
“嗻。”梁九功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他知道,皇上这是要权衡利弊,寻找一个既能敲山震虎,又不至于过早引发正面冲突的切入点。
除夕之日,宫中典礼繁多。玄烨身着繁复的朝服,依制祭祖、受贺,在太和殿接受王公百官的山呼朝拜。鳌拜站在丹墀之下最前列,身着超品公的冠服,气宇轩昂,在接受群臣贺岁时,那洪亮的笑声甚至隐隐盖过了殿内的雅乐。玄烨高坐龙椅,面色平静,唯有在目光偶尔扫过鳌拜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时,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冷意。
繁琐的礼仪一首持续到午后。回到乾清宫,玄烨褪下沉重的朝服,换上常服,并未休息,而是立刻召见了今日轮值的翰林院编修——熊赐履。
熊赐履年纪不过三十,湖北孝感人,是顺治十五年的进士,以学问渊博、品行端方著称,在翰林院中属于清流一脉。他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在除夕当日单独召见,进殿时略显拘谨,但礼仪一丝不苟。
“臣熊赐履,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“熊卿平身,赐座。”玄烨语气温和,指了指一旁的绣墩。
“谢皇上。”熊赐履谢恩后,半个身子坐在绣墩上,腰背挺得笔首。
玄烨并未立刻切入正题,而是先问起了熊赐履近日在读何书,对《大学衍义》有何心得。熊赐履见皇帝垂询学问,精神稍振,便依着平日所学,谨慎而清晰地阐述起来,引经据典,言之有物。
玄烨认真听着,不时发问。他发现熊赐履不仅学问扎实,且对程朱理学颇有钻研,强调“格物致知”、“正心诚意”,言语间流露出对君德、对吏治清明的看重。这与他暗中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。
学问探讨告一段落,殿内气氛稍显轻松。玄烨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,叹道:“今日太和殿上,百官朝贺,气象万千。然朕观史书,深知盛世之下,亦需时刻警惕吏治之弊,小隙沉舟之理。熊卿在翰林院,可知如今朝野之间,对吏治民情,有何议论否?”
熊赐履闻言,神色顿时凝重起来。他沉吟片刻,似乎在权衡措辞,最终,士大夫的良知与对年轻皇帝那份隐约的期待占了上风。他离座躬身道:“皇上垂询,臣不敢不言。如今朝堂之上,虽有鳌中堂等辅政大臣兢兢业业,然……然臣风闻,外间于八旗有些勋贵、包衣人等,仗势欺压乡民、兼并土地之事,间或有之,长此以往,恐伤皇上仁德,失百姓之心。”
他说的比较含蓄,但所指的方向,竟与那封密折隐隐契合。
玄烨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是点了点头:“朕亦有所耳闻。治国之道,在于安民。旗民皆朕子民,若有此等害民之蠹,断不能容。只是……”他适当地流露出一丝为难,“如今政务皆由辅政大臣处置,朕虽有心,却恐掣肘之处颇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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