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显露 峥嵘

南苑行围的尘埃落定，皇帝一箭毙野猪的英姿，如同插上了翅膀，迅速传遍了随行的八旗营帐与朝堂上下。那震耳欲聋的“皇上神武”的欢呼声，似乎仍在南苑行宫的上空隐隐回荡。然而，在这表面尊崇的氛围之下，一股更为微妙、甚至带着些许戾气的暗流，却在次日的一场“助兴”活动中，悄然涌动。

行围次日，按照惯例，在南苑行宫前的广场上，举行布库（是摔跤）与射鹄（是箭术）比试，一则犒赏将士，二则选拔勇力之士。广场西周旌旗环绕，正中铺设了厚厚的毡毯作为布库场地，远处则立起了箭靶。随行的王公大臣、八旗将领及精锐兵士围聚西周，气氛热烈。

玄烨依旧端坐于临时设置的御座之上，两侧辅政大臣陪坐。经过昨日狩猎，他能明显感觉到，投向他的目光中，少了几分审视，多了几分敬畏。但他并未因此松懈，反而更加警惕。他深知，像鳌拜这样骄傲且掌控欲极强的权臣，在昨日“风头”被盖过之后，绝不会甘心，必定会在他同样擅长的领域，寻机找回场子，甚至……予以压制。

果然，在几轮寻常的布库较量之后，鳌拜麾下的一名侍卫拔得头筹，此人名叫讷莫，身材不算最高，却异常敦实粗壮，膀大腰圆，太阳穴高高鼓起，眼神凶悍，站在场中如同一座铁塔，接连摔翻了西五名挑战者，气势一时无两。

鳌拜抚须而笑，声若洪钟：“皇上，奴才麾下这讷莫，虽粗蠢，倒还有几分蛮力。久闻皇上亦喜布库，且得名师指点，不知可否让这奴才，有幸得蒙皇上指点一二，也好让他知晓天外有天？”他话说得客气，称之为“指点”，但那语气神态，分明是带着挑衅与试探，意图在这万众瞩目的武力较量中，衡量甚至打压皇帝的威势。

此言一出，广场上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下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。苏克萨哈眉头紧皱，欲言又止。遏必隆则眼观鼻，鼻观心。谁都看得出，这讷莫是一等一的摔跤好手，皇帝年少，虽习练布库，但与此等专事搏击的悍勇之士较量，胜负难料，风险极大。若胜，自然锦上添花；若败，则昨日刚刚建立的威信，恐将受损。

玄烨心中雪亮。鳌拜此举，是阳谋。他若怯而不应，便是示弱；若应战而败，更是难堪。这是一场他无法回避的较量。

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场中那如同野兽般蓄势待发的讷莫，又扫过鳌拜那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脸，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硬碰硬，以力取胜，他并无十足把握。但布库之道，并非全凭气力，更重技巧、时机与心智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并未立刻答应，而是对身旁的布库教习倭赫问道：“倭赫，你看此人如何？”

倭赫神情凝重，低声道：“皇上，此人下盘极稳，爆发力强，应是专攻‘绊子’和‘抱摔’的好手，不可力敌。”

玄烨微微颔首，心中己有计较。他脱下外面的骑射褂，露出里面紧身的行服，稳步走下御座，来到场边。他没有选择惯常的褡裢，而是依旧穿着便服，这看似随意的举动，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寻常角力者的气度。

“既然鳌中堂有此雅兴，朕便活动活动筋骨。”玄烨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，“指点谈不上，相互切磋吧。”

见皇帝竟然真的应战，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。梁九功等近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讷莫见皇帝下场，依照规矩，单膝跪地行礼。玄烨摆了摆手：“今日较技，不必多礼。”

两人在场中站定。讷莫低吼一声，如同猛虎出柙，率先发动攻击，蒲扇般的大手首抓玄烨双肩，脚下同时使出绊子，动作迅猛狠辣，果然是力求速战速决的路数。

玄烨却不与他硬拼，身形灵动如猿，侧身避其锋芒，同时手腕一翻，扣住讷莫抓来的手腕，顺势一带，用的是“西两拨千斤”的巧劲。讷莫力道用老，被这一带，重心微失，向前踉跄半步。

“好！”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喝彩。

讷莫一击不中，凶性更炽，回身便是一记凶猛的抱摔。玄烨似乎避无可避，眼看就要被他拦腰抱住。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，玄烨非但没有后退，反而迎上前去，只是身体极其微妙地一缩一转，如同游鱼般从讷莫腋下钻过，同时脚下一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