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将尽,春夜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,被一种更为深沉、也更显神秘的寂静所笼罩。宫墙的阴影被稀薄的月光拉长,与殿宇檐角悬挂的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交织在一起,勾勒出重重叠叠、似真似幻的轮廓。唯有御道两旁每隔数丈挺立如松的侍卫身影,以及他们偶尔兵器与甲胄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,提醒着这座宫城并未沉睡,而是时刻保持着某种高度警觉的状态。
玄烨今夜并未在乾清宫安寝。晚膳后,他忽然起意,要去西六宫一带的慈宁宫花园附近“走走”,并特意吩咐只带少数几名贴身侍卫,无需惊动太多人。梁九功虽有疑虑,却不敢多问,只加派了最精锐的人手远远扈从。
皇帝并未进花园,而是在附近一座用于侍卫换岗歇息的庑房廊下驻足。此处地势略高,可以望见不远处慈宁宫的一角飞檐,也能将附近几条宫道的动静尽收眼底。当值的几名侍卫见皇帝突然驾临,慌忙行礼,玄烨摆手让他们免礼,自己也随意地在廊下的石墩上坐下。
“今夜是谁当值?”玄烨问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名侍卫队长模样的青年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皇上,是奴才费扬古与阿席熙、佟国维、纳尔泰等人轮值此片。”
正是布库房中表现突出的那几人。玄烨微微颔首:“不必拘礼,都过来些。朕有些闷,想听听你们说说这宫里头的新鲜事。”
费扬古等人面面相觑,不知皇帝是真想听“新鲜事”,还是另有深意。但见皇帝神色平和,不似作伪,便依言靠近了些,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站姿。
玄烨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羊脂玉葫芦,拔开塞子,里面飘出清冽的酒香——是度数极低的宫廷玉泉酒。他示意梁九功取来几个小杯,给几名侍卫也各斟了浅浅一点。
“夜间寒湿,喝一点驱驱寒气。”玄烨自己先抿了一口,“都坐下说话。”
侍卫们受宠若惊,谢恩后,才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的石阶或栏杆上坐下,捧着那杯御酒,如同捧着珍宝。
“费扬古,”玄烨看向那目光机敏的年轻人,“你入宫当差几年了?”
“回皇上,奴才自去岁选入侍卫,己一年有余。”
“觉得这宫里头,和你在家时想象的可一样?”
费扬古略一思索,谨慎答道:“回皇上,宫禁森严,法度井然,远非外间可比。奴才初入时,只觉处处敬畏,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。如今……如今稍熟悉些,便觉肩上责任重大,日夜惕厉,唯恐有负皇恩。”
“嗯,责任重大。”玄烨点了点头,又转向身形敦实的阿席熙,“阿席熙,你家中也是旗人?”
“回皇上,奴才家是正蓝旗的,阿玛是个佐领。”阿席熙声音瓮声瓮气,但回答得很实在。
“佐领……那也是一方管事了。如今旗里头,对朝廷近来的一些举措,比如清查旗地、兴修水利这些,可有什么议论?”
阿席熙挠了挠头:“这个……奴才平日多在宫中当差,休沐回家也听得不多。好像……好像有些老人家觉得朝廷总算想起旗人的地了,是好事。但也有人嘀咕,说查来查去,不如当年换地痛快……”他说到后面,声音低了下去,显然也知道“换地”是敏感话题。
玄烨不置可否,又问了佟国维几句关于宫中侍卫日常操练、布防轮换的细节,佟国维回答得条理清晰,显然对分内事务很是上心。
轮到纳尔泰时,玄烨笑了笑:“纳尔泰,上回布库,朕摔你那一下,可还记得?”
纳尔泰脸一红,连忙道:“皇上技艺精湛,奴才心服口服!那日之后,奴才每日加练,倭赫教习也常指点,不敢再有懈怠!”
气氛渐渐松弛下来。玄烨看似随意地问着话,从侍卫们家乡风物、旗中琐事,到宫中见闻、同僚相处,话题散漫。侍卫们起初拘谨,见皇帝态度随和,问的也多是他们熟悉的事情,便也渐渐放开了些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。
话题不知怎的,转到了宫中一些“老人”和“旧例”上。费扬古年纪虽轻,却似乎颇留心,低声道:“……奴才听一些老太监私下嚼舌头,说这宫里好些规矩,其实这些年也有些细微变化。譬如前些年,各宫各殿的用度支取、器物采买,有些关节……嗯,似乎比现在要‘活络’些。自打太皇太后严饬内务府,皇上又时常过问,如今都紧了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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