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筵论学的春风,似乎为略显沉滞的朝堂带来了一丝新的气息,却也悄然搅动了更深层的暗流。西月末的夜晚,乾清宫东暖阁内,灯烛煌煌,映照着紫檀御案后玄烨沉思的侧影。他的面前,摊开着几份看似不相干的文书:一份是广东巡抚关于尚之信“闭门思过”后藩内“暂安”的奏报,言辞谨慎,喜忧参半;一份是都察院莫洛关于钱法案背后“疑似涉及内务府人员及某勋贵门下管事”的密奏;一份是江南曹玺尚未回复的密旨存底;还有一份,是内务府呈进的、关于近期宫中用度及采买物料的清单。
这几份文书,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,各自反映着不同层面的问题:藩镇隐忧、吏治腐败、经济渗透、宫廷管理。但玄烨隐隐感到,在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,或许存在着某种内在的、以权力和利益为核心的隐秘联系。
他需要更清晰地梳理脉络,也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某些关键人物的态度与立场。鳌拜的态度自不必说,苏克萨哈的立场也己基本明了。那么,另一位辅政大臣——遏必隆呢?此人素以圆滑骑墙著称,看似无足轻重,但往往在关键时刻,其倾向却能影响力量对比的微妙平衡。
是时候,与这位“墙头草”进行一次深入的、开诚布公的夜谈了。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遏必隆府上,传朕口谕:朕今夜偶得佳茗,欲与遏中堂共品,论茶道,亦论时务。请他即刻进宫,不必更换朝服,便服即可。”
“嗻。”梁九功心领神会,立刻前去安排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遏必隆匆匆赶到乾清宫。他果然只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,进殿行礼:“臣遏必隆叩见皇上。不知皇上深夜召臣,有何训示?”
“遏卿平身,赐座。”玄烨指了指御案旁新设的绣墩,语气温和,“不是什么训示。只是近日政务繁杂,朕心中偶有困惑,想起遏卿老成持重,阅历丰富,特请来闲谈几句,以解朕惑。”
“皇上折煞老臣了。”遏必隆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,心中却己打起十二分精神。皇帝深夜单独召见,绝不可能只是“闲谈”。
梁九功奉上两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茶香清雅,热气袅袅。
玄烨先品了一口茶,赞了几句,然后似是无意地问道:“遏卿,你历经三朝,于本朝立国以来的风风雨雨,所见甚多。朕常思,治国之难,难在何处?”
遏必隆心中一凛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斟酌道:“皇上天纵英明,勤政爱民,实乃国家之福。若论治国之难……臣愚见,或在于‘平衡’二字。满汉之间,新旧之间,中央与地方之间,乃至……勋贵与庶民之间,皆需平衡得当,方能国泰民安。”
“平衡……”玄烨点了点头,“确是要义。然则,若有一方势力过强,以致打破平衡,侵夺其他,又当如何?”
遏必隆额角微微见汗,这问题更加尖锐了。他硬着头皮道:“这个……若有一方过强,朝廷自当……自当予以制衡,使其回归本分,以维大局。”
“如何制衡?”玄烨追问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这……”遏必隆感到压力陡增,“或可……或可明升暗降,分其权柄;或可扶持另一方,以相牵制;或可……待其犯错,依法处置。”
他说的都是官场老油条的套路话,但玄烨听出了其中的关键点:他承认了“制衡”的必要性,且提出的方法虽圆滑,却也暗含权术之道,并非全然糊涂。
“遏卿所言,甚有道理。”玄烨话锋一转,“譬如近日广东尚藩之事,朝廷处置,便是‘褒老、斥逆、授权、备军、孤敌’,其中便暗含制衡之道。遏卿以为,此策可能稳住广东,不至于激成大变?”
谈到具体案例,遏必隆稍松了口气:“皇上圣虑周详,此策刚柔并济,既申国法,又顾全大局,臣以为实乃老成谋国,广东当可暂安。”
“那钱法案呢?”玄烨继续问道,“私铸祸国,牵连甚广,甚至可能涉及某些勋贵门下。若依法严办,彻查到底,是否会……打破某些平衡,引发动荡?”
这才是今夜谈话的核心!遏必隆心跳加速。皇帝这是在逼他表态,在钱法案背后可能涉及的权贵势力(很可能指向鳌拜集团)与朝廷法度之间,他站在哪一边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“依法办理、但需谨慎”之类的套话,但对上皇帝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知道敷衍不过去。他想起皇帝近日在御门听政上的强硬态度,想起经筵上对藩镇的讨论,更想起太皇太后那深不可测的威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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