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丐帮 真是天下同悲

元至正七年，秋风萧瑟，一名年轻人裹紧了褴褛的衣衫，行走在乡间的小道上。

已经入秋，正该是收成的时节，可沿途却见不着什么热火朝天的农忙场景，更看不到满满当当的丰收粮垛。

路边虽有人，可不是坐在牙子上发呆，就是弯腰弓背，行动迟缓地行走在垄地里，仿佛在仔细搜寻着什么。

年轻人甫一出现，就引起了附近居民的警觉。

本来就是不大的地方，忽然来了外人，谁都能一眼发现。

特别是在这种年头，地上每多一个人，就多一张争粮的嘴，自己人也就罢了，凭什么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占便宜？

尤其是这个人，看上去虽然灰头土脸、落魄至极，肩上的包袱仿佛只剩了一张皮，风一吹都能飘起来，一只手的拇指勾着被磨得发毛的包袱系带，另一只手里则攥着一个缺了一个角的木碗，脚上的麻鞋也豁了口子，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脚趾头——哼，原来是个乞丐，讨饭来了！

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们不太友善的目光，深吸一口气，垂着头，加快脚步继续行走。

待他走远后，附近戒备的居民才缓缓放松下去，继续做先前的事。

年轻人站在村庄的尽头，回头望了一眼，只见身后杂乱田垄上皆是萧条身影，而身前，却又是一条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道。

风中似乎还能模模糊糊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。

“哪来的乞丐，还讨饭讨到咱们这儿来了？咱们自己家里都吃不饱，还管乞丐？”

“就是，而且都那么大个男人了，还好意思讨饭？”

年轻人咽了咽喉咙，摸着自己的裤腰，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，才终于掉头离开，继续往前行走。

年轻人姓朱名重八，今年十九岁，原是濠州钟离人，一家人靠种地当佃农为生。

可三年前淮河流域旱灾，蝗灾瘟疫又接踵而至，半月之内，他的父亲、母亲和大哥便相继去世。

家中贫穷，连买棺材和寿衣的钱都没有，他与二哥只得用草席卷了尸体，恳求地主给他们一块地安葬家人，却始终未果。

最后还是别人可怜他们，给了他们一块地，才不至于让家人曝尸荒野。

埋葬家人后，他与仅存的亲人商议了一下，各自分头另寻生路，比如他，就进了附近的一所寺庙当和尚。

虽然在寺里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颇为辛苦，但好歹饿不死人。

谁知只过了五十天，寺里也揭不开锅了，僧人们都被遣散出去化缘，朱重八也只好被迫离开了寺庙，踏上了化缘之路。

名为化缘，实为乞讨。

这一路上，他风餐露宿，受尽冷眼，虽也得到过好心人的救济，但更多遇到的，是连自己都顾不上，遑论接济别人的普通百姓。

朱重八并不怪别人不肯分他一口饭，他只怨这个世道，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，为什么却要让他经历家破人亡，尝遍人世辛酸。

他不是没想过凭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，可各地灾患频发，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，哪来什么生计可做？纵使有些地主在招人，但名额很快被当地百姓竞争一空了，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地人？

朱重八只庆幸自己还年轻，身板还硬朗，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，找到不那么动荡的城镇歇一歇脚。

而不像有些老弱病残者，连走都走不远，只能孤苦伶仃地留在原地，眼睁睁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。

在外流浪一晃三年将过，朱重八已不再悲愤痛苦，或者说，他知道悲愤痛苦除了加重自己的负担以外，并没有什么用。

他唯一的希望是年成能尽快好起来，他还能回到家乡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，不必再过漂泊无依的生活。

现在的年成比前几年确实略好了一点点，可随着元廷统治的越发混乱，各地乱局并没有随着年成的回升而结束，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良民沦为了盗贼，官府管不住，百姓管不了，普通人除了向上天祈祷自己运气好点以外，似乎没有什么更好地保住自己的办法了。

朱重八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裤腰。

他其实有一个秘密，那就是他虽然穿得像个乞丐，但身上却确确实实藏了三百文至元通行宝钞。

虽然这年头，十锭钞，折合约四五万文才能买一斗粟米，三百文钱实在是约等于无，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钱啊，再少也是能换到一点东西的，朱重八舍不得用，把宝钞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裤腰内侧缝制的口袋里，这样不容易掉，更不容易被人发现。

他方才原本是想用这点钱跟村民换口饭吃的，但当时那么多人的眼睛都在瞟他，他们人多势众的，又明显排外，朱重八联想起最近的盗贼传闻，生怕自己万一掏了钱，不仅吃不到饭，还会反被他们打劫一空，便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
这附近有山林，山林里多多少少能找到一些野果，他也不是非得吃那口饭不可。

朱重八进了山林，花费了半日光景，终于勉强采到了大半碗野果，用溪水冲了冲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登时被酸苦得皱紧了脸。

但再酸再苦，那也是能够果腹的东西，只要没毒，就得硬着头皮吃。

朱重八不敢再嚼，囫囵咽了下去，又舀了碗溪水喝，这才感觉肚里满当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