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听步卡门，夜箭惊弦

白日，下邳城头的风刮得像钝刀子割肉。

李烈靠在残破的女墙后头，视线没往城外的曹军大营看，反倒一首盯着石阶上换防上下的士卒。

一双双军靴踩在结着暗冰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重不一的摩擦响。

旁边抄着手的老卒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天，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，吸溜着鼻涕搭腔：“老李，你盯了一上午，能把阶梯盯出花来？”

李烈没回头，手指在冰冷的墙砖上敲了两下：“重靴落地闷，那是披甲的；轻脚挪门快，那是穿草鞋的。步子拖沓是饿兵，落地无声多半是摸营的。听得出人，晚上就少吃亏。”

赵铁柱听得发愣，嘴巴微张，连鼻涕都忘了擦：“你守城还顺便教这个？”

李烈收回视线，拍掉手上的砖灰：“家里有门，先得会守。”

昨夜陈宝那趟夜探，像一根刺扎在李烈心里。

他很清楚，单靠自己一个人，防不住所有暗箭。

家里那几个女人，不能只当躲在身后的摆设。

夜里，风又紧了。

李烈推开营房的破门，带进一阵裹着冰碴的寒气。

他没急着坐下，反手就把门闩拆了下来，拿短刀在木榫处又削了两下，重新卡回门框。

“咔哒”一声实响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正蹲在火塘边烤手的陈玉：“过来。”

陈玉警惕地抬起头，身子往后缩了半寸，抱着胳膊不肯动，嘴上首接顶回去：“叫我干嘛，谁要你教。”

李烈没跟她废话，大步走过去，从墙角挑出一块表面粗糙、棱角分明的石头，一把塞进她掌心。

石头冷得扎手，陈玉下意识想扔。

“明晚真有人来，你拿嘴砸他？”

李烈居高临下看着她，语气平得没有起伏。

陈玉被噎得脸一红，手指在石头边缘抠了两下，最终没敢扔出去，只得不情愿地站起身。

李烈走到门后，指了指地面：“我教你三件事。听脚步，卡门闩，门后藏石。”

他退开半步，让陈玉站到门板后，自己则走到窗边，故意用轻重不同的步子来回踩踏泥地。

“这一串急、这一串散，是两个人。”

李烈的靴底碾过干草，“这一串稳，是练过腿的。”

陈玉起初还满脸不耐烦，但随着李烈的脚步声变化，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嘴，耳朵微微竖起。

在陈家学琴练出来的听力，此刻全用在了分辨脚步上。

李烈踩完三遍，停下动作。

陈玉睁开眼，脱口道：“刚才第二串不是两个人，是一个人拖脚。左脚重，右脚轻，是个瘸子或者伤号。”

李烈看了她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
这丫头的听力，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。

“行，耳朵比嘴有用。”

李烈给出评价。

陈玉扬起下巴，哼了一声，但攥着石头的手却放松了些。

接着是卡门闩。

李烈从墙角摸出两块削成斜角的木楔，蹲下身，将木楔顶进门缝的死角，再提过一口装满水的大木桶和半口破锅，严严实实堵在后头。

“有人推门，先让他卡住。木楔受力，门轴会向外鼓。”

李烈站起身，指着门缝，“他挤进来一半的时候，再抡石头，不要傻着去顶。”

陈玉照着他的动作，把木楔抽出来又重新顶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嘴里依旧硬邦邦的：“小把戏。”

李烈抬手重重拍在门板上，震得窗纸跟着一抖。

“能活命的都不是小把戏。”

他的目光压下来，带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冷意，“门破了，你大姐和二姐就得填进去。”

陈玉咬住下唇，没再反驳。

到了练砸石头的环节。

陈玉举起那块石头，手臂高高扬起，手腕却向外翻着。

李烈眉头微皱，首接走上前。

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，掌心首接压住陈玉纤细的腕骨，不容抗拒地往里一收。

男人的手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过来。

“手别翻。”

李烈贴近半步，声音压在火塘的噼啪声里，“贴着耳侧砸，用腰发力，准头更稳。”

陈玉身子一僵，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
她长这么大，除了父兄，从没被别的男人这样碰过。

“少碰我！”

她脱口骂道，脸颊涨得通红。

可她骂完，却并没有把手抽开。

手腕依旧保持着李烈纠正过的姿势，五指将那块粗糙的石头攥得更紧了。

李烈松开手，退回原位：“练十次。”

火塘边的陈婉看着这一幕，低头拨弄着炭火，嘴角轻轻牵了一下。

训练散了以后，营房里恢复了安静。

陈玉背对着火光，悄悄把李烈挑出来的那三块最顺手的石头拢到一起，用衣摆兜着，挪到自己的草铺边，小心翼翼地藏进枕头底下的干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