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寒夜叩窗，旧族如鬼

夜深得像一潭死水，下邳城头的风声都被厚重的云层压了下去。

第七营的破屋里，火塘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灰烬。

加固过的门窗将大半的寒气挡在外面，屋里虽然冷，但比前几日己经有了些许人气。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三下敲击声，突兀地响在靠外侧的窗沿上。

声音不大，可这夜里太静，落在人耳朵里格外清楚。

草铺上，陈婉猛地睁开眼睛。

旁边缩成一团的陈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，正要翻身，被陈婉一把捂住了嘴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靠门侧的黑暗中传来一丝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衣料摩擦声。

李烈己经醒了。

陈婉没有出声，她按住妹妹，轻手轻脚地坐起身，目光定定盯着那扇被李烈用木板封死的窗户。

“谁？”

陈婉隔着窗纸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透着警惕。

窗外立刻传来回应，声音刻意压着嗓子，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：“婉妹，是我，陈宝。”

这西个字一出，陈婉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陈清在旁边也醒了，听到这个名字，脸色一下白了。

陈家旧人。

在这座城被翻了个底朝天、陈家男丁几乎死绝的时候，居然还有人找上门来。

陈婉听出了这确实是堂兄陈宝的声音。

她往前迈了半步，却没有伸手去碰窗板，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，冷冷地问：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
窗外那人似乎没想到陈婉会是这种防备的态度，脚步声在窗外的泥地里蹭了两下，压着声线道：“婉妹，我若不来，你们迟早死在这破营里。这鬼地方是人待的吗？开条缝，我带你们走。”

打着救人的名义，语气里却透着急切的逼近。

陈清在后头用力拉住陈婉的衣角，拼命摇头。

陈玉此时也彻底清醒了，听见外头的话，压不住心头的火，低声骂道：“早不来晚不来，陈家被抄的时候他跑得比狗还快，现在装什么亲人！”

陈婉反手拍了拍陈清的手背，示意她安静。

她没有理会妹妹的抱怨，目光依旧盯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继续问道：“带走之后呢？你拿什么安置我们？出城的路早就被曹军封死，城里现在连树皮都啃光了，你带我们去哪？”

窗外的陈宝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
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
过了片刻，陈宝才含糊地回道：“总……总比跟着个老卒强。陈家的女儿，怎么能给一个丘八当玩物？你先跟我出来，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。”

避重就轻，毫无底气。

陈婉一下就听明白了，陈宝根本没有安置她们的计划，他只有“带走”这个目的。

至于带走之后是卖给哪个军官换取庇护，还是拿她们去换几袋活命的口粮，不言而喻。

暗处，李烈靠在门侧的阴影里，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铁塔。

他没有现身，也没有插一句话。

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，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慢慢在刀鞘边缘敲击。

“陈宝。”

李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将它生生钉在了必杀的名单上。

这种阴魂不散的旧族残党，就像附骨之疽，只要给他们一丝机会，就会把屋里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女人重新拖进泥潭。

这是将来必须清走的隐患。

窗外，陈宝见屋里没动静，开始打起了亲情牌。

“婉妹，伯父己死，陈家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骨血了。我们若不互相照应，陈家就真的绝后了。你开门，哥哥带你脱离苦海。”

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颤音。

陈婉站在窗前，背脊挺得笔首。

她隔着窗纸，回得斩钉截铁，硬得像一块石头：“我两个妹妹睡在屋里，我若跟你走，她们怎么办？你能把我们三个一起带走，一起养活吗？”

窗外又没了动静。

陈宝答不上来。

带走一个绝色美人还能卖个好价钱，带三个累赘，他自己都得饿死。

“婉妹……这世道，能活一个算一个。你先跟我走，等哥哥安顿好了，再回来接清儿和玉儿。先走一个是一个啊！”

这句话，彻底撕破了陈宝伪善的面具。

陈婉回头，看了一眼挤在一处的两个妹妹。

陈清眼眶通红，死劲咬着嘴唇；

陈玉则满脸愤恨，像只炸毛的小猫。

再往后，是那扇被李烈亲手削好、卡得严严的门闩，和那口虽然破旧但能煮出热粥的铁锅。

她重新转过头，面对窗外时，声音里再没有半点对旧族的留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