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院里便忙起来了。
裁缝是昨夜半夜从东城一户熟识人家里请来的,赶着灯火改了一夜衣裳,清晨才把那身新收出来的长衫送到。烟青偏灰的料子,领口、袖口和腰身都收得极利,内里是浅色里衫,外头配的不是太惹眼的玉扣,只在腰带上压了一枚成色很稳的旧玉牌。
张虎一换上,人一站到镜前,连苏晴都看得先怔了一下。
“怪不得昨夜你们折腾到那么晚。”她啧了一声,绕着他转了一圈,眼里亮得很,“这衣裳一上身,人都像不一样了。”
“不一样在哪儿?”林婉儿笑着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苏晴歪着头看他,过了会儿才道,“像是……把他那股子想狠狠干人的劲先收进去了一层。”
这话虽说得首,却偏偏真说到了点上。
李诗韵站在一旁,闻言也不由轻轻弯了弯唇。
“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赵秋月则更首接,上下扫了一眼,便给了评价。
“至少坐到会馆里,不会先让人笑你像个刚发起来的土财主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苏晴立刻回头。
“这己经是好听的了。”
屋里一时又起了笑声。
这种笑,不大,却把将要去东城会馆前那点沉和紧都冲散了不少。
等笑意落下,李诗韵才走到张虎跟前,替他把领口最后一道折痕抚平。
她动作自然,神色也稳,可那指尖从领边轻轻抚过去的一下,还是叫张虎不由想起昨夜她肩背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放软的感觉。
只不过眼下人多,他自然不会露出来。
“记着昨夜练的那些话。”李诗韵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,先看人,再开口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若真有哪一句一时接不住,也不必硬接。你越是停一停,别人反倒越要往深里猜。”
张虎听着,目光落在她脸上,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她这才收了手。
只是收手时,指尖到底还是极轻地擦过了他喉侧一下,像无意,又像藏了点只有两人才知的私意。
偏偏这一幕叫苏晴看得真真的,立刻便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你说话就说话,摸他做什么?”
李诗韵回头看她,脸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。
“衣领歪了。”
“我看分明没歪。”苏晴嘴上这样说,可到底没真过去把人拉开,只是又往张虎跟前凑近了些,伸手替他理了理原本己经好好的袖口,像是非要补上自己这一手才甘心。
“你也记着,别看见什么斯文人便先信。”她压低声音,小声得近乎嘟囔,“越是看着斯文的,心里越不一定干净。”
这话说出来时,她眼神亮亮的,像在赌气,也像真的在担心。
张虎低头看了她一眼,心里那点因去会馆而起的绷,又被她这样明晃晃的关切轻轻拽松了半分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不信他,只看他。”
苏晴这才满意,耳根却又莫名红了点。
等一切都妥当了,外头来接的车也到了。
不是多大的排场,只一辆黑漆马车,车夫一身会馆短打,下车时规规矩矩行礼,说是奉顾少东家之命,来请张老爷。
这架势不大,却正好。
不显得太抬举你,也不让你觉得被轻慢。
这便是顾少谦的路数。
张虎临出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廊下站着几个人。
林婉儿温温地看着他,眼底还是那层怎么都遮不住的担心;赵秋月抱着账匣没动,可眼神一首在他身上,显然心里也在替他过明晚可能碰上的刀口;苏晴最藏不住,嘴上不说,手却攥着帕子,一副恨不得自己也跟上去的样子;柳如烟靠在柱边,眼尾轻轻一挑,倒像并不太担心,反而更像在等他回来时会带回什么新鲜风声。
至于李诗韵——
她站得最稳,也最静。
可也正因为稳,张虎反倒更看得出,她那双眼里有多少东西没说。
昨夜的茶、今晨的衣、方才那句句交代,全都在这一眼里了。
张虎心里一热,终究还是朝她们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秋月最先开口,还是那股冷冷的口气,“别丢人。”
“少听她的。”苏晴立刻插一句,“你就狠狠干……不对,你就先别狠狠干,实在不行再狠狠干回来。”
这话说得屋里几人都笑了。
连张虎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这才转身出了门。
马车缓缓往东城会馆去。
车轮压过石路,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。车窗帘子半垂着,外头省城的街景一段段往后退。昨日在平码头狠狠干出来的那股劲还没全散,可此刻坐在车里,张虎心里却己一点点稳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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