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茶局 上

东城会馆的门槛不高。

可张虎站在门前时，心里却比站在清河县县衙门口那回还要沉一些。

不为别的，只因为他知道，这门后头坐着的人，和王少爷、县令、曹西、陈三都不一样。

王少爷那种人，恶写在脸上，坏也坏得浮。你狠狠干回去，赢了便是赢了，输也输得明白。

顾少谦不是。

这人到现在都还没露面，却己经先借曹西看了他一眼，再借陈三试了他一回，最后才递来这张会馆的帖子。光凭这一点，便足够叫张虎心里明白——

这杯茶，绝不只是茶。

他抬眼望了望门匾。

“东城会馆”西个字，在檐下灯笼的红光里显得很稳，不张扬，也不刺眼，却偏偏像有股压人的分量。

门边站着两个会馆伙计，一身短打收拾得干净利落，见他下了车，先拱手行礼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。

“是张老爷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顾少东家己在里头候着了，请。”

这话说得平平常常，像是在请一个寻常来客。

可越是这样，越叫人觉出这地方的规矩。

不卑不亢，不多一句废话，也不多一分热络。

热络太过，便显得轻；刻意拿乔，又显得小气。

这便是大地方和小地方最不一样的地方。

清河县里哪家一见着新贵，先不是陪笑，便是端架子。省城却不同，省城这些真正会做脸的人，最擅长的便是让你觉得——我既没高看你，也没小瞧你，可这平平稳稳里头，偏偏处处都把你摆在了他该摆的位置上。

张虎跟着往里走。

会馆前院比外头看着更宽，青砖地，石灯座，回廊转角处种了几盆修得很好的罗汉松，枝叶不盛，却压得住气。一路进去，先过了一道影壁，再穿一条不算长的抄手游廊，檐下挂着的灯笼都不多，光也不亮，可偏偏照得路一点都不昏。

脚步落在石砖上，声响很轻。

会馆里头也静，静得和外头街上的车铃、人声、吆喝声像是隔着两个天地。

这种静，并不让人放松。

反倒更像一种看不见的规矩，正一点点往人肩上压。

张虎跟在伙计身后，一路没多看，也没多问。

不是不好奇。

是他记着昨夜几人教他的那几句话——越是这种地方，越不能露出那种“头一回来、处处都新鲜”的样子。你多看一眼，别人便先知道你心里虚一寸；你多问一句，别人便先知道你没见过这地方的门道。

所以他只沉着脸，稳稳往里走。

可即便如此，心里那点隐隐绷着的劲，还是一点都没散。

走到后头第二重院子时，前头伙计才终于停住脚步。

“顾少东家在里头。”

说完，那伙计便退到一边，替他轻轻推开了半扇门。

屋里先透出来的是茶香。

不是清河县里茶楼常见的那种浓香，反倒淡，带着一点微苦的回甘。再往里看，便见一间不算太大的雅室，窗边挂着青竹帘，案上摆着一盆山石小景，墙上挂着两幅字，桌椅也并不夸张，只一张圆桌，三把椅子，旁边还有一个靠窗的小榻。

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
一个年纪略长，约莫五十上下，穿一身墨青长衫，面白须短，眼神很静，像那种你走到他面前，他看着像在喝茶，实则从你一进门起便己把你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的老掌柜。

另一个，却年轻得多。

二十七八上下，身形不算魁，甚至还有几分文气，穿一身极简单的深灰长衫，外头只罩了件薄褂，袖口收得整整齐齐。他正坐在主位偏左，手边一盏茶，听见动静时，才慢慢抬起眼来。

那一眼，叫张虎心里先是一沉。

不是因为凶。

恰恰相反，这人一点都不凶。

甚至还称得上温和。

五官清俊，眉目端正，鼻梁挺，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，像读书人，也像那种在外头见人总会先让人舒服三分的世家公子。可偏偏，就是这样一张脸，眼神却静得过了头。

那不是温和。

那是一种会算的静。

像他不是在看一个刚进门的人，而是在看一件物，一盘货，一条路值不值得自己多费几分心思。

张虎不用旁人介绍，心里便己先猜到了。

顾少谦。

果然和他想的不同。

不是王少爷那种恶，也不是曹西那种滑。

这人看着斯文，甚至还带着点极少见的体面。可也正因如此，才更叫人心里发紧。

“张老爷。”

顾少谦先开了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极好听，尾音里甚至还带着点不叫人讨厌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