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李诗韵的手段 下

严家不住最热闹的主街，也不在东城码头边上，而是在一处更安静些的巷子里。

那巷子不宽，两边院墙都高，墙头上探出些修剪过的枝叶，晨里还带着露水，等到了午后，光线斜斜落进去，整条巷子便像被隔出了一层与外头不同的静气来。外头主街上的车马声、人声、叫卖声，到了这里，像是都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层，只余下隐隐约约的响。

严家的门不大。

甚至可以说，比起东城那些真正摆阔气的宅门，它看上去还有些低调。可越是这样的门，越叫人不敢小看。因为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，门脸不大，不代表底子薄；不肯把排场摆在外头，反倒常常说明人家真有东西，不必靠门楣和石狮子吓人。

门房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穿一身藏青短褂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眼神不浮。见着帖子和样册，也没多问什么，只低头看了一眼，便恭恭敬敬把人往里迎。

那种恭敬不是见了贵客就满脸堆笑的热络，而是一种己经见惯了来来往往的人之后，才磨出来的分寸。

“李小姐这边请，三太太正在后头花厅坐午茶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才又看向张虎，腰弯得略浅了些，语气仍旧客气。

“张老爷还请先在外头偏厅稍坐。三太太说了，午后这会儿花厅里头多是女眷，待会儿若有别的话，再请您过去。”

这便是规矩。

规矩看着不重，却偏偏最能把人先放到该放的位置上。

你在外头再是张老爷，再是在清河县狠狠干出来的人物，到了人家后宅门口，也得按着内外之分先坐偏厅。见不见你，怎么见你，什么时候让你进去，什么时候只叫你隔着一道帘子听两句，都是别人一句话的事。

省城这种地方，真正的分寸和高低，很多时候便藏在这些细处里。

张虎跟着走进去时，心里便又更清了几分。

他没露出半点不耐，也没问一句“我为何不能一并进去”。因为他知道，这种地方，一句不合时宜的话，都可能叫前头好不容易铺开的那点路，先歪半寸。

严家里头的院子收拾得极有章法。

一进门先见影壁，青石打底，上头嵌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白玉石雕。绕过去后是一条不长不短的回廊，廊下摆着几盆修得极好的松柏和山石。再往里，院中种了两棵海棠，这时节花虽过了盛时，枝叶却依旧密，风一吹便有极轻的响。

不见奢靡，却处处都透着“讲究”二字。

而这种讲究，往往比金银珠翠堆出来的阔气更压人。

张虎被请进偏厅时，屋里己备好茶和点心。

茶盏是薄胎白瓷，盏中茶色清透；点心一式三样，摆得极齐，连小碟里的果脯都切得匀称。旁边还焚了一点极淡的香，香气不浓，若有若无，只把这屋里那股因久有人出入而带上的陈木气压下去一点。

伺候的丫鬟把茶放好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，便退到一边去了。

张虎坐下，却一口没动。

他不是没见过体面，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家待客的门面功夫。只是越到这种时候，他越不会真拿自己当个来吃茶吃点心的客。

隔着一道月门，再往里便是花厅。

花厅里头偶尔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，不高，像都压着些规矩。间或还能听见瓷盏轻碰、布料翻动的轻响，显然李诗韵己经在里头了。

张虎虽听不清每一句，可也知道，她现在正做的事，不比自己在平码头狠狠干那一架轻松。

那边拼的是力和眼。

这里头拼的是话，是脸，是人情轻重。

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——自己在外头能狠狠干出来的那条路，很多时候都得先有人在这种看不见刀的地方，替他铺平第一层。

而这人，此刻正坐在花厅里，替他去敲一道比平码头更难开的门。

想到这里，张虎垂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。

手掌粗糙，骨节分明，指腹边还有前两日在码头狠狠干人时留下的一点淡淡青痕。这样的手，擅长抓人、擅长拧腕、擅长在乱处狠狠干开一条口子。可偏偏在这种地方，它什么都做不了。

它唯一能做的，便是稳着不动，等里头那场看不见刀的仗先分出个高低来。

外头偏厅安静，里头花厅却慢慢热了起来。

起初只是闲话，像在看花样，看茶，看近来省城谁家太太又置了什么新料子。再往后，那些声音便渐渐清了一些，像真说到了要紧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