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“那便干”落下之后,偏厅里反倒更静了。
不是没人说话了。
而是每个人心里那根原本悬着、飘着、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线,终于有了个能往下落的地方。
军需边单这件事,到这时候,便不再只是顾少谦递过来的一张折单,也不再只是“省城第一把真刀”这样一句听着热、其实还隔着层雾的话了。
它一下子压成了实的——压成了银票、短票、临时仓的口信、院里谁能动谁不能动、外头哪几条路能走、哪几个时辰不能误。
说白了,就是压成了日子。
往后三日,这院里所有人的日子,都得顺着这笔单子走。
灯火在桌上静静晃着,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更分明了些。
赵秋月己经重新把算盘搁到手边,一只手翻账,一只手捻珠,冷静得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真把她逼乱。她眉眼一贯是冷的,可这种冷到了这个时候,反倒最叫人心安。因为她一冷,便说明账还没乱,心也没乱。
林婉儿把几张人名单子铺开,指尖一一按过去,眼神柔,却极认真。
她不像赵秋月那样一张口便把话说得硬邦邦,也不像李诗韵那样句句都踩在分寸和门道上,可她有她自己的稳。
她不抢,也不争,只是把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小地方一个一个补上,补得不声不响,却偏偏最少不了。
李诗韵把那张写着“人情、账面、路签”的纸轻轻压在折单最上头,笔尖蘸了蘸墨,像是要把这一局真正的骨架先写下来。她今日跑了票号,跑了严家,看着似乎还是那副清清静静的样子,可眼底其实也带着倦,只是那倦被她压得太好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柳如烟倚在软椅边,团扇半开不合,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己收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见惯风浪后才会有的冷静。
她不说话时,总叫人觉得她懒,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真值得她认真。
可一旦她真把心思沉下去,那份从风月场、酒局、脏话和人情堆里磨出来的眼力,便比谁都毒。
苏晴坐在最边上,原本还因自己插不上票号和严家这两道门而憋着点说不清的气,这会儿见大家都真动起来了,那点气反倒慢慢变成了不服输的劲。
她本来最不耐烦这些纸啊账啊路啊的东西,可偏偏就是她这样的人,一旦真觉得自己被看轻了,反倒更要狠狠干出点什么来给人看。
张虎坐在主位,一一扫过她们,心里那股原本还因周氏来信和顾少谦递刀而压着的沉,竟一点点稳了下来。
这是他的院子。
也是他在省城第一回真正要狠狠干的局。
可这局,不是他一个人在打。
想到这里,他先把桌边那封周氏的信拿了起来,随手收进袖中。
这一动作不重,却让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谁也没问。
可谁也都知道,那信不是寻常旧识问候。
只是眼下,这些都得往后压。
见他把信收起来,赵秋月才第一个开口。
“那就先把能落到手里的东西全落到手里。三日不长,光在这儿坐着想,想不出路来。”
她说完,把几张账页往前一推。
“我先说银子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人的心思便又都跟着她回了正处。
“现银、短票、押银、车脚钱、换班巡警的打点、码头脚夫的雇价,这些都是明面上的。”赵秋月抬眼看向张虎,“还有些不能明写在账上的,才更费钱。”
“比如?”苏晴下意识问。
“比如有人忽然多看了你一眼,你得请他少看;有人明明一句话就能让路,却偏要你先塞点碎银压他嘴;再比如临时仓那边若真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卡你,你不可能回回都狠狠干过去,总得有点能先拍在桌上的东西。”
赵秋月说到这儿,冷冷扫了她一眼。
“省城这种地方,最怕的不是明着抢,是一句‘规矩’就让你停下。你一停,银子便开始烧。”
苏晴听着听着,也不再像刚来省城时那样,凡事都觉得不过是银钱多寡的问题了。她咬了咬唇,虽没回嘴,眼底那点原本有些飘的娇气,却到底慢慢压下去了些。
“要多少?”张虎问。
“至少三成活银。”赵秋月道,“还得是拆开的。大票不能全带,现银也不能全带。你若一口气压太多在一辆车上,别人不盯你都难。”
“拆成几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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