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回程

二月二十一，辰时。

船离了澳门码头，往北驶去。

林则徐站在船尾，望着渐渐远去的澳门半岛。关天培站在他身侧，没有说话。

海风比来时大了些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林则徐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船舱。

关天培跟了进去。

“大人，”他低声道，“昨夜又有一条消息。渣甸昨天回广州后，没回商馆，首接去了伍秉鉴府上。”

林则徐目光一凝：“伍秉鉴？”

“对。”关天培道，“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，渣甸走的时候，脸色比来时还难看。”

林则徐沉默片刻，问：“谈什么，知道吗？”

关天培摇头：“进不去。但伍家的人透出话来，说是渣甸想请伍秉鉴出面，劝大人别禁烟。伍秉鉴没答应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船继续向北。

午时，船过了虎门。

关天培指着远处的炮台，道：“大人，那就是虎门炮台。大角、沙角两座，夹着珠江口。末将这些年一首在修，可银子不够，炮也不够。”

林则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炮台依山而建，看起来巍峨，但细看就能发现，有些炮位是空的。

“缺多少炮？”

“按规制，应该有两百门。”关天培道，“现在只有一百二十门，能用的大概七八十门。”

林则徐沉默片刻，问：“英国人若是打进来，能守多久？”

关天培愣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大人，这话末将不敢答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
关天培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末将若说守不住，是长他人志气；若说守得住，是欺君。大人问的，末将答不了。”

林则徐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“关军门，你倒是个实在人。”

关天培没有说话。

林则徐转过身，望着远处的炮台，缓缓道：“本官来之前，皇上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英国人迟早要打过来。”

关天培脸色一变。

林则徐继续说：“皇上还说，打过来不要紧，要紧的是，打过来之后，咱们还能不能站起来。”

关天培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大人，末将是个粗人，不会说话。但末将知道一件事——只要大人让末将守，末将就守。死也不退。”

林则徐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申时，船到了广州码头。

码头上站着几个人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，穿着二品文官服饰。关天培低声道：“大人，那是两广总督邓廷桢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走下船。

邓廷桢迎上前来，拱手道：“林大人一路辛苦。本官邓廷桢，恭迎大人回城。”

林则徐还礼：“邓大人客气。本官去澳门看了看情形，有劳大人亲自来接。”

邓廷桢笑道：“林大人不必客气。大人是钦差，本官理应迎接。大人若是不累，不妨去衙门坐坐，本官有些话想和大人说说。”

林则徐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酉时，两广总督衙门。

邓廷桢把林则徐让进后堂，屏退左右，亲自斟了茶。

“林大人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本官有一事相告。”

林则徐接过茶，看着他。

邓廷桢道：“渣甸这个人，大人应该听说了。他在广州二十年，跟十三行的行商、广东的官员，都有来往。前几日他来见本官，说大人禁烟的事。”

林则徐目光一凝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英国商人愿意配合大人禁烟，但有一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洋商交出鸦片，朝廷得赔钱。”邓廷桢道，“按市价折半，大约二百万两。”

林则徐愣住了。

“他还说，”邓廷桢继续道，“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意思。若是朝廷答应，他们可以把鸦片全部交出，以后再不贩运。若是不答应——”

“若不答应如何？”

邓廷桢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他说，英国兵船己经在路上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林则徐端着茶碗，久久没有动。

过了许久，他放下茶碗，看着邓廷桢。

“邓大人信他的话？”

邓廷桢摇头：“本官不信。但本官不敢赌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
“邓大人，本官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大人请说。”

林则徐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邓廷桢。

“本官在京城时，皇上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鸦片这事，谁也别想拦。谁拦，谁就是和大清作对，和皇上作对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邓廷桢。

“邓大人，英国人想打，让他们来。赔钱，一文没有。鸦片，禁定了。”

邓廷桢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林则徐面前，深深一揖。

“大人，有您这句话，本官就放心了。”

戌时，林则徐回到越华书院。

关天培正在院子里等他。见他回来，迎上来道：“大人，邓大人那边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林则徐摆了摆手，“关军门，明日一早，把丁守存叫来。”

关天培点头：“是。”

林则徐走进书房，在案前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