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一,酉时。京师,养心殿。
春寒料峭,窗外还刮着风。旻宁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折子。封皮上写着“湖广总督林则徐谨奏”,日期是二月初六。
他算了算日子。十五天,六百里加急,正好。
折子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。林则徐详细禀报了抵粤后的见闻:关天培的水师疲敝,邓廷桢的态度暧昧,伍秉鉴的试探,还有那个叫丁守存的铁匠。
“访得工匠丁守存,曾在澳门洋人工厂做工,略知机器之理。臣己与其面谈,此人可用。”
旻宁看到这一行,目光顿了顿。
他想起自己在养心殿跟林则徐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若有能工巧匠懂得此物,务必访求。”
林则徐记下了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下看。
林则徐在折子末尾写道:“臣观粤省情形,积弊己深,非一日可除。然洋商、行商、水师、官吏,各怀心思,可分化而用之。臣当徐徐图之,不敢孟浪。惟愿皇上宽以时日,待臣布局。”
旻宁把折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徐徐图之,不敢孟浪。
他喜欢这八个字。
“来人。”
太监应声而入。
“传旨给林则徐:卿所奏粤省情形,朕己知悉。丁守存此人,既懂机器,不妨多用。蒸汽船一事,着即访求。粤中诸事,卿便宜行事,不必事事请旨。钦此。”
太监领命退下。
殿门关上,旻宁独自坐在灯下。
窗外风声呜咽,刮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二月二十二,卯时。广州,越华书院。
天还没亮透,丁守存就到了。他穿得整整齐齐,站在院子里等着,手心全是汗。
关天培也在,见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丁师傅,你这是相亲还是面圣?”
丁守存讪讪地笑了笑:“军门说笑了。草民心里慌,怕大人问话答不上来。”
关天培拍了拍他肩膀:“进去吧,大人等着。”
书房里,林则徐正在看一份清单。见丁守存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纸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丁师傅,坐。”
丁守存跪下磕了个头,才敢坐下。
林则徐看着他,忽然问:“丁师傅,上回本官去你那铁铺,可吓着你了?”
丁守存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回大人,是有点。草民开铁铺十几年,从没见过钦差。那天大人走了之后,草民一夜没睡着。”
林则徐笑了笑:“那今晚能睡着了吗?”
丁守存也跟着笑了:“回大人,草民尽量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闲话,林则徐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丁师傅,上次本官问你的那件事,想得怎么样了?”
丁守存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大人是说造火轮船的事?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丁守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大人,草民回去想了几天。若光靠草民一人,造不出来。但若有帮手,有银子,有材料,草民可以试试。”
林则徐看着他: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至少十个。”丁守存道,“要有铁匠、木匠、铜匠,还得有人懂机器原理。草民可以教他们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又问:“地方呢?”
丁守存想了想:“草民在城西那间铁铺太小,施展不开。大人若是有地方,最好在江边。船造好了,下水方便。”
林则徐看向关天培。
关天培道:“末将在黄埔见过几处空地,临江,够大。大人若是要用,末将可以安排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:“关军门,这件事交给你办。先找地方,再招人手。丁师傅,你回去列个单子,需要什么工具、什么材料,都写下来。”
丁守存起身,深深一揖:“草民遵命。”
两日后,黄埔。
江边一块长满荒草的空地上,关天培陪着林则徐走了一圈。远处有几棵老榕树,歪歪扭扭地立着。往前是江,往后是路,离广州城也不远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关天培说,“末将打听过了,是官地,没人用。大人要,一句话的事。”
林则徐望着那片荒草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关军门,你信不信,过不了多久,这里就会有人来来往往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?”
关天培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末将信。大人说能成,就能成。”
林则徐没有笑。
他望着江水,缓缓道:“本官不知道能不能成。但本官知道,不成,也得成。”
关天培没有说话。
两人站在江边,望着滔滔江水。
当晚,林则徐回到越华书院。
案上放着丁守存刚刚送来的单子,厚厚一沓纸。他坐到灯下,一页一页翻看。铁料、木料、铜料、工具、人手、银子……一长串,密密麻麻。
有些东西广州能买到,有些不能。比如镗床——那种精密的加工机器,广州没有,澳门才有。
他想起若昂。
一个葡萄牙老工匠,手里有图纸,愿意为朝廷效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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