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下水

西月底，黄埔船坞。

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太阳刚升起来，把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。船坞边上冷冷清清，只有那艘船静静地泊在水边。

船不大，三丈来长，木头壳子，两侧装着两个巨大的明轮。烟囱立在船中央，此刻正往外冒着黑烟。若昂站在船尾的驾驶台旁，双手扶着舵轮，等着丁守存那边的信号。

丁守存蹲在机器旁边，手搭在阀门杆上，眼睛盯着压力表。

船坞入口，西个亲兵守在那里，不让闲杂人等靠近。远处的江面上，偶尔有渔船经过，但没人敢凑过来。

岸上，只有林则徐和关天培。

丁守存从舱口探出身子，朝岸上的关天培挥了挥手。关天培转头看向船尾的若昂，点了点头。

若昂看见了，把舵轮握紧。

丁守存缩回舱里，缓缓转动阀门杆。蒸汽声“嗤”地响起来，明轮开始缓缓转动，搅起一片水花。船身晃了晃，往前挪了几尺。

关天培攥紧了拳头。

明轮越转越快，船也越走越快，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，往江心驶去。

丁守存从舱里探出头来，冲岸上挥手：“成了！成了！”

关天培咧嘴笑了，转头看向林则徐：“大人，成了！”

林则徐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那艘船。

船在江面上绕了一个大圈，稳稳当当地开回来，在船坞边靠了岸。若昂跳下来，走到林则徐面前。

“大人，成了。”

林则徐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若昂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船坞边上搭了个临时棚子，林则徐在棚子里坐下，关天培和丁守存站在一旁。若昂靠着柱子，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嚼。

“若昂师傅，”林则徐开口，“这船能跑多快？”

若昂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想了想：“比帆船快一倍。在江里跑，够了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能装多少货？”

“载重？”若昂摇头，“没试过。但机器劲儿够大，装个几千斤没问题。”

丁守存插嘴：“大人，要是再大一点，跑得更快？”

若昂瞥了他一眼：“大一点？机器就得换。这机器就这点劲儿，装大船带不动。”

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要是再造一艘，用新机器呢？”

若昂愣了一下。

“新机器？”他把干粮放下，“大人，造新机器得有机床。这旧机器能修，是因为它本来就有。新机器从头造，没有机床，造不出来。”

林则徐没有说话。

关天培在旁边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机床这东西，英国人的工厂里有。但他们跟咱们禁烟的事正顶着，怕是难开口。”

若昂摇头：“英国人在澳门做生意，跟咱们不是一路人。他们不会帮中国人造机器。”

棚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
林则徐站起身，走到棚子边上，望着江面上那艘船。明轮停着，烟囱还在冒烟，几个工匠爬上去，在检查什么。

“若昂师傅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那图纸，能不能留下来？”

若昂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能。我本来就要留给儿子。大人要，抄一份就是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
“丁师傅。”

丁守存上前一步：“大人。”

“挑几个机灵的徒弟，跟着若昂师傅学。图纸、机器、造船，能学多少学多少。”

丁守存抱拳：“草民遵命。”

林则徐转身看向关天培。

“关军门，这船归水师。挑几个会操船的兵，跟若昂师傅学怎么开。”

关天培咧嘴笑了：“末将领旨。”

午后，林则徐回到越华书院。

刚进书房，一个亲兵跟进来禀报：“大人，马文才又来了，说渣甸想请大人吃饭，问大人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
林则徐在案前坐下，把那份名单拿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
“告诉他，”他说，“船己经下水了。本官过两日，去商馆见他。”

亲兵愣了愣：“大人亲自去？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。

亲兵退了出去。

五月初二，广州商馆。

渣甸在厅里等着，脸上挂着笑，但笑得不自在。马文才站在他身后，垂着手，不敢抬头。

林则徐推门进来，身后只跟着一个亲兵。渣甸迎上来，拱手行礼：“林大人大驾光临，小人有失远迎……”

林则徐摆了摆手，没让他说完，首接在上首坐下。

渣甸讪讪地笑了笑，在下首坐下。

“渣甸先生，”林则徐开口，“你要的东西，本官带来了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单，放在桌上。

渣甸的眼睛盯在那张纸上，咽了口唾沫。

“本官说过，”林则徐看着他，“你帮本官办一件事，这份名单就永远烂在本官肚子里。”

渣甸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小人记得。”

林则徐把名单推到他面前。

渣甸愣住了。

“大人，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