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瓶颈

林则徐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两份折子。一份是他刚写好的，要发往京师；另一份是关天培送来的，上面列着水师现有船炮的详细数目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折子放下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，天色阴沉，像是要下雨。远处的榕树在风中摇晃，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。几只雀儿从枝头惊起，扑棱棱地飞远了。

关天培坐在下首，等了片刻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大人，机器的事……”

“皇上的批复还没到。”林则徐说，“再等等。”

关天培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末将这几日派人去澳门打听过了。葡萄牙人的工厂里确实有机床，但他们看得紧，外人进不去。”

林则徐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看得紧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厂子外面有人守着，进去要凭牌子。”关天培道，“末将的人想凑近看一眼都不成。有个葡萄牙老头倒是肯说话，但一听是中国人要买机床，立刻就摇头。说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，不卖。”

林则徐没有说话，走回案前坐下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关天培继续说：“若昂那边也问了。他说，就算有机床，也得有会用的人。丁守存算一个，可一个人不够。得有一批人，会看图纸，会算尺寸，会操作机器。”

林则徐问：“这些人从哪来？”

关天培摇头。

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关军门，你手下那些兵，有没有识字的？”

关天培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有几个。不多。”

“挑出来。”林则徐说，“送到若昂和丁守存那里，让他们跟着学。”

关天培犹豫了一下：“大人，那些兵都是粗人，能学得会吗？”

林则徐看着他：“不学怎么会？若昂是洋人，丁守存是铁匠，他们都能学会，大清的兵就不能？”

关天培不再多言，抱拳领命。

林则徐又道：“先挑十个。要年轻的，脑子灵光的。告诉若昂，不用急着让他们上手，先跟着看，跟着听。什么时候能看懂图纸了，什么时候算入门。”

关天培应了一声，正要退下，林则徐又叫住他。

“还有，给那些兵加一份粮饷。学手艺是额外的事，不能让人白干。”

关天培笑了：“大人想得周到。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
他转身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：“大人，若昂那边还问了一件事——要是机床弄来了，放在哪儿？”

林则徐想了想，说：“先放在黄埔船坞。那边地方大，人也多。让丁守存搭个棚子，专门放机床。等以后规模大了，再另找地方。”

关天培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
林则徐独自坐在书房里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。远处隐隐传来雷声，闷闷的，像是在天边翻滚。

他拿起那份水师清单，又看了一遍。船、炮、兵额，每一样都触目惊心。他闭上眼睛，把清单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蒸汽船，一艘。机床，还没有。人才，刚刚开始培养。

路还长。

京师。养心殿。

旻宁坐在御案前，面前摊着林则徐的折子。蒸汽船成了，他欣慰；但“缺机床”三个字，让他皱起了眉头。

他当然知道机床是什么。

后世的历史书上写得清楚：没有威尔金森的镗床，瓦特就造不出蒸汽机。机床是工业的心脏。没有机床，就没有精密的零件；没有精密的零件，就没有可靠的蒸汽机；没有蒸汽机，就没有铁甲舰。

这是一个链条。现在，这个链条断在广州。

英国人不会卖，那法国人呢？

他想起后世读过的东西——法国与英国争斗了几百年，从路易十西到拿破仑，世仇不是一天两天。法国商人可不管英国人定的规矩。只要价钱合适，他们什么都敢卖。

他提起笔，拟了一道密谕：

“机床一事，英国不卖，可转向法国。卿可在粤寻法国商人私下购买。若机器买不到，图纸亦可。所需银两，由内务府拨付，朕己着人备妥，不日即可解往粤省。另，若法国肯卖，不妨借此拉拢，日后或有用处。”

写完后，他把密谕递给太监。

“六百里加急，送林则徐。”

太监领命退下。旻宁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眉心。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：技术封锁从来不是铁板一块，只要有足够的利益，总有人愿意打破它。

他笑了笑。

法国人，应该不会让他失望。

密谕发出后，旻宁又想起一事，让太监把文庆召来。

文庆是户部侍郎，管着银钱的事。皇上让他查京城有无洋商可买机床。

文庆领命，回去便派人去各处打听。几日后，几个洋商被请进衙门。文庆开门见山，说要买机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