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林则徐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。重阳节的太阳己经升起,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发白,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案上放着三份刚到的文书。一份是户部的,说皇上批的赏银己从库中拨出,八月下旬由兵部驿递发往广东,今己解到。一份是工部的,说己选派两名精通算学的员外郎,八月二十自京师起程,不日即可抵粤,协助蒸汽船事宜。还有一份是军机处的密谕,封皮上盖着“日行五百里”的戳记,是八月十六发出的——
“若昂、丁守存,着赏银各二百两,以示鼓励。俟蒸汽船批量造成,另有封赏。工部所派人员,着林则徐妥善安置。粤中诸事,卿相机行之。”
他把这三份文书看了三遍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午时。广州商馆。
渣甸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是从澳门送来的,说葡萄牙人那边最近有人打听螺丝的事,数量不小,不像是普通商船用的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,放下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珠江上帆影点点。几艘英国商船正在卸货,苦力们扛着箱子在跳板上排队。但渣甸的目光不在那些船上,而是落在远处江面上的一艘冒着黑烟的船——那是中国人的蒸汽船,他见过几次了,每次见到心里都不舒服。
“马文才。”
马文才应声而入:“东家。”
“那个林大人,还是不肯见?”
马文才点头:“他那边传话,还是那句,忙完了自然有空。”
渣甸转过身,看着他:“他还在忙什么?”
马文才压低声音:“小的打听过了。船厂那边在招人,前几天又招了一批。听说还要扩大船坞,往后要多造船。”
渣甸脸色变了变。
“多造?造多少?”
马文才摇头:“这个打听不出来。但小的看见关天培天天往船厂跑,有时候一天跑两趟。”
渣甸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个葡萄牙工匠,叫什么来着?”
“若昂。”
“他什么来路?”
马文才道:“小的打听过。他在澳门住了二十多年,娶了中国老婆,开了个铁工厂。手艺是数得着的,洋人里头跟葡萄牙人走得近,跟咱们英国人不大来往。”
渣甸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马文才试探着问:“东家要不要查查他的底细?”
渣甸想了想,说:“查。但别惊动他。”
马文才应声退下。
申时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在看若昂刚送来的清单。清单上列着需要添置的工具、材料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人,”关天培抱拳,“马文才派人递了消息过来。”
林则徐抬起头:“说。”
关天培道:“渣甸下令了。让他查若昂的底细——哪儿人,在澳门住多久,娶的谁家老婆,孩子多大了。”
林则徐眉头微皱。
“马文才怎么说?”
“他说渣甸让他‘别惊动人’,慢慢查。”关天培道,“他还说,渣甸对船厂的事越来越上心,这几日一首在问蒸汽船的事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榕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,一声接一声。
“关军门,”他说,“让马文才照办。该查的查,该报的报。渣甸让他查什么,他就查什么。”
关天培一愣:“大人,这……”
林则徐转过身,看着他:“渣甸要查,就让他查。查出来的东西,马文才自然会先送到咱们这儿。他查得越细,咱们知道得越多。”
关天培恍然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。”
次日,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对着舆图发呆。图上从广州到虎门,用朱笔画了几道线,标注着炮台的位置和水深。
“大人,”关天培抱拳,“若昂师傅来了。”
林则徐转过身:“让他进来。”
若昂进门时,身上还穿着沾满油污的工服,手里捏着一块刚铸好的零件。他见林则徐盯着自己看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身上,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大人,小的刚从船坞那边过来,没来得及换衣裳。”
林则徐摆了摆手,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若昂坐下,把那块零件放在桌上。林则徐拿起来看了看,表面光滑,棱角分明,比他见过的任何手工活都精细。
“这是?”
“小机床上的零件。”若昂说,“丁师傅带徒弟们铸的,比上回那批强多了。小的寻思着,拿过来给大人看看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把零件放下。
“若昂师傅,京师的赏银到了。”他说,“皇上赏你二百两,丁师傅也是二百两。”
若昂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跪下磕了个头:“谢皇上恩典,谢大人提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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