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机床试成后的第三天,若昂就把它拆了。
丁守存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零件一件一件卸下来,用油布擦干净,又一件一件装回去。徒弟们围成一圈,大气不敢出。
“看清楚没有?”若昂头也不抬地问。
没人回答。
若昂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,扫了一圈。十个徒弟,有的一脸茫然,有的皱着眉头努力记,只有一个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他的手一眨不眨。
“没看清楚就再看一遍。”他说,“这台机器以后归你们拆。拆坏了算我的,装不上算你们的。”
一个年轻的徒弟小声问:“师傅,我们什么时候能自己造?”
若昂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想自己造?”
那徒弟点头。
若昂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。
“先把这台拆了,装回去。装对了,再想别的。”
那徒弟接过扳手,咽了口唾沫,蹲下来开始拧螺丝。其他人围得更紧了,生怕错过一个动作。
丁守存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日子——那时候师傅也是这样,什么话都不多说,就扔给他一把锤子、一块铁,让他自己敲。
学手艺,就是这样。
没过几日,关天培推门进了越华书院。林则徐正在翻看一摞图纸——不是法国人那批,是若昂新画的,小机床的分解图,一张一张,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。旁边还放着几块刚铸好的零件,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。
“大人,若昂那边又开工了。”
林则徐抬起头:“什么工?”
关天培道:“他用那小机床,给丁守存的徒弟们造零件。说是练手用的,让他们自己装自己拆。装对了就用,装错了重来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拿起一块零件看了看。表面光滑,棱角分明,比他见过的任何手工活都精细。
“徒弟们学得怎么样?”
关天培笑道:“听说有个姓陈的,脑子灵,拆了两遍就会了。若昂让他当小头目,带着其他人练。”
林则徐放下零件,走到窗前。窗外,榕树的叶子依旧密密匝匝,蝉还在叫,但声音己经不那么响了。
“关军门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这些人,几年后能不能自己造机器?”
关天培想了想,说:“若昂说,三年。”
林则徐没有说话。
关天培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若昂让人带话,说那台小机床能用,但要造大的,得添东西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螺丝。”关天培道,“大的机床要用大螺丝,咱们造不了。若昂说,葡萄牙商人那边兴许有,但他没打过交道,不知道人家卖不卖,也不知道价钱。”
林则徐沉默片刻,问:“他打听过吗?”
关天培摇头:“他说可以去问问。但他是葡萄牙人,去问容易,谈价钱他不会。”
林则徐想了想,说:“让伍秉鉴派个人跟他去。他问路,咱们的人谈价。”
伍秉鉴很快派了管家过来。管家姓刘,西十来岁,瘦瘦小小,眼睛却亮得很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林则徐写了一封短信,只有几句话:“螺丝一事,烦请伍先生派人随若昂赴澳门一探。若可买,价高亦可。”
刘管家领了信,与若昂一同乘船去了澳门。
船在江上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午后到了澳门码头。若昂带着刘管家,穿街过巷,进了风顺堂区一条小巷子。巷子深处有家铺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一行葡萄牙文。
若昂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一个胖胖的葡萄牙人,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块怀表。他抬起头,见是若昂,笑着站起来,用葡萄牙语打了个招呼。
若昂跟他说了螺丝的事。那葡萄牙人听完,摇了摇头。
若昂转头对刘管家说:“他叫席尔瓦,在澳门住了三十年。他说这种大的,澳门没有现成的。但果阿有。”
刘管家愣住了。
“果阿?”
若昂点头:“印度。葡萄牙人的印度。那边有船厂,有工厂,什么都能造。”
刘管家问:“能买吗?”
若昂又跟席尔瓦说了几句,席尔瓦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若昂说,“但要写信去问,价钱、船期,都得等回信。”
刘管家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多久?”
若昂摇头:“不知道。印度太远,一封信来回,至少半年。”
刘管家咬了咬牙,又问:“价钱呢?”
席尔瓦报了个数。刘管家听完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看了看若昂,若昂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刘管家说,“那就写信去问。”
消息带回广州时,己是八月初。
林则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刘管家写来的信。信很长,澳门之行的经过,席尔瓦说的话,果阿的事,全写在里面。末尾还附了螺丝的价钱——比在广州买贵三倍,但能买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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