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广州。黄埔船坞。
天还没亮透,若昂就站在炉前了。丁守存带着几个徒弟正在翻砂,铁水从炉里倒出来,灌进模具里,火花溅得老高。林德在旁边记着数,陈澹浦蹲在模具旁边,等着铁水冷却。
若昂走过去,看了一眼模具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丁师傅,”他说,“这个模具,砂没压实。”
丁守存凑过来看了看,伸手按了按,脸色变了。模具边缘有一小块砂松了,铁水灌进去,铸出来的零件会多一块毛刺。虽然能用,但要多费功夫打磨。
“谁做的?”丁守存问。
一个年轻徒弟举起手,脸色发白:“师傅,是我……”
若昂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丁守存走过去,把那块松了的砂重新压实,转身对那个徒弟说:“再做一遍。做不好,今天别吃饭。”
那徒弟连连点头,蹲下来重新开始。
若昂走到那台小机床旁边,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,用卡尺量了量,又放下。林德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爹,”林德低声说,“陈澹浦说,这批零件再有三西天就能全加工完。”
若昂点了点头:“装船呢?”
“他说得七八天。”
若昂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的珠江。江面上,几艘货船正在靠岸,船工们忙碌地跑来跑去。他算了一下日子,腊月初七八就能装完,下水试航还要几天。年底,赶得上。
“爹,”林德跟过来,“你说第二艘船下水的时候,林大人会来吗?”
若昂看了他一眼:“会。”
林德笑了。
若昂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回炉前,蹲下来,亲自检查每一个模具。
又过了几日,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关天培推门进来时,林则徐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信。信是从福建送来的,说福州马尾那边己经开始勘察船坞地址,工部派去的人正在测绘。
林则徐把信看了一遍,放到一边。
“大人,”关天培抱拳,“船坞那边,若昂说零件快铸完了,再过几天就能组装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:“年底能下水?”
“能。”关天培笑道,“若昂说赶得上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关军门,从水师挑人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关天培道:“挑了二十个,都是识字的。明天就送到船坞去。”
林则徐点了点头,又说:“告诉他们,去了不是当兵的,是学手艺的。学好了,以后就是工匠,不是兵。”
关天培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正要退下,林则徐又叫住他:“魏源和邓传密腊月就到了。你让人留意着,他们到了广州,先来书院安顿。”
关天培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林则徐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院子。阳光透过榕树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魏源那本《海国图志》,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英国政制、印度殖民、各国贸易的记载。
那人来了,船坞的事,就能多一个懂夷情的人了。
他回到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魏源。看了一会儿,又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数日后,广州。黄埔船坞。
若昂站在那台小机床旁边,看着陈澹浦加工最后一个零件。刀头在铁件上划过,卷起细细的铁屑。陈澹浦的手很稳,眼睛盯着刀头,一眨不眨。
“行了。”若昂说。
陈澹浦停下来,拿起零件看了看,又用卡尺量了量,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
“师傅,最后一个。”
若昂接过零件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拿去给丁师傅。”他说,“让他开始装。”
陈澹浦应了一声,转身往炉前跑去。
林德走过来,站在若昂旁边。
“爹,”他说,“装船要七八天,年底能下水吗?”
若昂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他走到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的珠江。江面上,几艘货船正在卸货,苦力们扛着箱子在跳板上排队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工棚。
“都过来。”他说。
徒弟们围过来,站成一圈。若昂扫了他们一眼,指着那台小机床。
“这台机器,你们拆过装过,零件也铸过了。从明天开始,你们跟着丁师傅,学怎么把零件装成机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装好了,机器能动,船就能走。装不好,动不了,就白干了。”
徒弟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。
若昂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丁守存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对徒弟们说:“别愣着了。干活。”
又过了几天,京杭大运河。某处码头。
魏源站在船头,望着岸上的枯柳。北方的冬天,树都是光秃秃的,田里的庄稼收了,只剩下茬子。远处偶尔有几间农舍,炊烟袅袅地升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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