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开卷

腊月二十九，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
魏源起了个大早。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书架——林则徐让人打的，杉木的，结实得很，足够放下他带来的那些书。邓传密住在隔壁，还没起来。

他推开窗户，榕树的叶子绿得发亮，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。空气里带着的气息，不像北方那样干冷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亲兵敲门进来：“魏先生，林大人请你去用早膳。”

魏源应了一声，整了整衣冠，跟着亲兵往前走。林则徐住在书院东边，离他的屋子不远。穿过一个月亮门，就到了。

林则徐己经坐在桌前，见他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广州的早茶，你尝尝。”

桌上摆着几碟点心，虾饺、烧卖、肠粉，还有一壶茶。魏源在京城没见过这些东西，看了看，不知道怎么下筷子。

林则徐道：“虾饺不错，尝尝。”

魏源夹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虾肉鲜甜，皮薄馅大，比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。他点了点头，又夹了一个。

林则徐喝着茶，看着他吃，没有说话。

等魏源吃得差不多了，林则徐才放下茶碗，开口：“默深，今天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
魏源抬起头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船。”林则徐说，“蒸汽船。”

黄埔船坞。

马车在船坞门口停下。魏源下了车，一眼就看见了那艘船——三丈来长，木头壳子，两侧装着两个巨大的明轮。烟囱立在船中央，此刻正往外冒着黑烟。

他站在船坞边上，盯着那艘船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林则徐站在他旁边，也不催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魏源才开口：“这就是蒸汽船？”

“是。”林则徐说，“第二艘了。第一艘叫‘珠江号’，这艘还没取名。”

魏源走到船边，伸手摸了摸船身的木板。木头还是新的，带着松脂的气味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明轮，又站起来，看了看烟囱。

“若昂。”林则徐朝工棚里喊了一声。

若昂从工棚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油污。他看见魏源，愣了一下。

林则徐道：“这是魏源魏先生，从京城来的。以后他帮你们翻译洋书、画洋图。”

若昂点了点头，朝魏源拱了拱手：“魏先生。”

魏源连忙还礼：“若昂师傅。”

若昂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回工棚。魏源跟过去，站在工棚门口往里看。里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，十几个年轻人在忙活。有的在翻砂，有的在加工零件，有的在拆装那台小机床。

一个年轻人蹲在小机床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卡尺，在量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。他动作很稳，眼睛盯着刀头，一眨不眨。

魏源看了一会儿，问若昂：“这位是？”

“陈澹浦。”若昂说，“南海人，学了几个月，手艺不错。”

魏源点了点头。

林则徐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默深，”他说，“你在《海国图志》里写过蒸汽船。可写的是书上的东西，这是真的。”

魏源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中午，林则徐带魏源回了书院。两人在书房里坐下，亲兵重新沏了一壶茶。

“默深，”林则徐说，“你在书里写英国有议会，国王不能独断。这话，是真的？”

魏源怔了怔，随即点头：“是真的。学生查过洋人的书，也问过来广州的洋商，都这么说。”

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你说，英国人的船，比咱们的如何？”

魏源想了想，说：“学生的书里写了，英国人造船的技术，比咱们强。他们有蒸汽船，有铁甲舰，有火炮。咱们的水师，还用的是百年前的船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魏源看了他一眼，又说：“但学生的书里也写了，英国人的船，不是一天造出来的。他们造了几十年，才有今天。咱们只要开始造，也能有。”

林则徐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己经开始造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院子。

“默深，”他说，“你来了，书里的那些东西，就能用上了。”

魏源站起身，深深一揖。

“学生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
腊月三十，广州。越华书院。

除夕。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，亲兵们忙着贴对联。林则徐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沉默了很久。

关天培从外面进来，抱拳道：“大人，船坞那边放假了。若昂带着一家人回了家，徒弟们也散了。第二艘船，等过了年再正式试航。”

林则徐点了点头：“让他们好好歇几天。”

关天培应了一声，正要退下，林则徐又叫住他：“魏源和邓传密呢？”

“在屋里。邓先生写了一副对联，贴在西边的门上。魏先生在屋里看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