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源和若昂回到广州的时候,天己经黑了。码头上只有几盏灯笼晃着,江水拍在石阶上,哗啦哗啦的。两人雇了一辆马车,首奔越华书院。
林则徐还没睡。书房里的灯亮着,隔着窗纸能看到他的影子,一动不动的,像是在看什么。魏源敲了门,里头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门开了。林则徐站在书案后面,手里还握着一卷书。他看了魏源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若昂,把书放下了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,又朝门外喊了一声,“茶凉了,重新沏一壶。”
魏源和若昂进了书房,在椅子上坐下。一个亲兵快步进来,把凉茶壶端走了。不多时,又端了一壶热茶进来,给三人各斟了一杯,便退了出去。
魏源从佛山说起,说那些铁炉,说李师傅,说拆炉子、砌炉子、改风箱。他说得不算快,但句句清楚。若昂坐在旁边,偶尔插一句,多半是魏源记不清的数字。
林则徐听着,没有打断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。
等魏源说到铁水流出炉底的时候,林则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铁呢?”他问。
“第一批三五百斤,”若昂说,“陈掌柜说攒够一千斤就送来。”
“铁行那边呢?愿意改炉子吗?”
“愿意。”魏源说,“陈掌柜出面,几家东家都点了头。第一批先改五座,等工匠学会了,再改第二批。”
林则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写个折子,”他说,“把佛山的经过写清楚。我递上去。”
魏源应了。林则徐又看向若昂:“炮局那边,你也去看看。那些旧炮要是不能用,就等着用佛山的铁铸新的。”
若昂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魏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折子。他写得很慢,一边写一边想,哪些该写进去,哪些可以略过。写到李师傅的时候,他停了笔,想了想,把“老工匠李某”改成了“老工匠李师傅”。他知道折子是要递给皇上看的,用词该正式些,但“李师傅”三个字,他觉得比什么都重。
写完后,他送去给林则徐看。林则徐看完,提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:“臣观佛山焦炭铁,品质胜于土铁。若批量改造,年内可产铁数十万斤,足供船炮之用。”
折子封好,交了出去。
过了两日,林则徐带着魏源和若昂去了城西的炮局。炮局不大,一圈土墙围着,里面几间瓦房,院子里堆着几门旧炮。几个工匠蹲在地上清理炮膛,动作慢吞吞的,见来了大官,慌忙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若昂没管那些。他径首走到一门炮前,蹲下来,摸了摸炮管,又探手进去摸炮膛。那门炮锈得厉害,他摸了一手锈渣。
“铸的时候铁水没灌匀,”他说,“里面有气泡。打几炮就要裂。”
他又去看下一门,摇了摇头:“这门也不行。炮壁太薄,装药多了就炸。”
他一连看了五六门,最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林则徐说:“都不行。”
林则徐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看了看那些工匠,又看了看那几门旧炮,沉默了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:“等佛山的铁到了,铸新的。”
从炮局出来,若昂就一头扎进了图纸里。他在里斯本见过英国人的炮,样子还记得,但尺寸不能照搬——佛山的铁比不上英国人的钢,炮管不能太薄,也不能太长。他在纸上画了改,改了画,折腾了好几天,才拿出一张像样的图。
林则徐看了,没说什么,只问了一句:“能铸出来吗?”
“能,”若昂说,“但要试。炮不比铁锅,铸不好要炸的。”
“先试一门。”林则徐说。
没过几天,佛山的铁就送到了。一千二百斤,铁锭码在船上,黑沉沉的。魏源和若昂赶到码头的时候,伙计们正在卸货。魏源蹲下来拿起一块,掂了掂,敲了敲,声音比土铁脆多了。
“够了,”他笑着说,“铸一门炮够了。”
铸炮那天,若昂带着丁守存和几个徒弟在炮局里搭模子。模子是砂做的,外面用铁箍箍紧,里面掏成炮管的形状。丁守存蹲在旁边,一点一点地修,不敢马虎。铁水从炉里倒出来的时候,火花溅得老高,热气扑在脸上,没人躲。
等模子凉透了,拆开,一门新炮立在院子里。青灰色的炮管,比旧炮细长一些,表面光滑,没有气孔。若昂拿锤子轻轻敲了敲,侧耳听了听,点了点头。
拉到城外试炮。装药,点火,轰的一声,炮弹正中远处的土堆,尘土扬起来,半天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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