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六,佛山。
从广州到佛山,走水路不过大半日。魏源和若昂天不亮就上了船,晌午时分己在佛山镇码头靠了岸。
佛山镇比魏源想象的要大得多。汾江河两岸,铁炉林立,浓烟滚滚,打铁声此起彼伏。河面上运铁石、运煤炭的船只密密麻麻,船工的号子声和铁匠铺里的锤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若昂站在码头上,西处张望,眼睛里有光。
“魏先生,”他说,“我在里斯本也没见过这么多铁炉。”
魏源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《海国图志》里写的那些东西——英国人的铁厂,一个炉子一天能出几千斤铁。佛山的炉子多,但一个炉子一天出不了多少。数量多,质量差。
码头上早有林则徐派来的人等着。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陈,佛山本地人,在铁行里做了二十年的行商,对这一带的铁炉了如指掌。
“魏先生,若昂师傅,”陈掌柜拱手道,“林大人吩咐了,让小的带两位去看铁炉。佛山镇的炉子分两类,一类在镇里,一类在河边。镇里的炉子小,河边的大些。两位想先看哪边的?”
魏源看了看若昂。若昂说:“大的。”
陈掌柜点了点头,带着两人沿河岸走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在一座大铁炉前停下。炉子有一丈多高,青砖砌的,下面开着风口,上面冒着黑烟。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在往炉里加料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。
若昂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炉子的结构,又站起来,看了看风口的大小。他伸手摸了摸炉壁,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魏源问。
“炉壁太薄。”若昂说,“焦炭火旺,这炉壁扛不住。”
陈掌柜在旁边听着,脸色变了:“扛不住?那会怎样?”
“烧穿了。”若昂说,“铁水流出来,炉子就废了。”
魏源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加厚能行吗?”
若昂想了想,说:“能。但得拆了重砌。”
陈掌柜倒吸一口凉气:“拆了重砌?这一座炉子,几十个工匠干了三个月才砌起来。”
魏源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炉前,看着那些工匠往炉里加料。一筐一筐的木炭倒进去,火苗舔着炉壁,热气扑面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陈掌柜。
“陈掌柜,佛山有没有小一点的炉子?不用拆的,先试试。”
陈掌柜想了想,说:“有。镇里有几座小炉,年头久了,快报废了。东家正打算拆了重砌。要是试坏了,也不心疼。”
魏源眼睛一亮: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魏源和若昂跟着陈掌柜穿过几条巷子,在一座小炉前停下。炉子不大,只到人肩膀高,青砖己经发黑,有几处裂了缝。一个老工匠蹲在炉前,正在清理炉灰。
陈掌柜介绍道:“这是李师傅,在这炉前烧了三十年了。”
魏源上前拱了拱手:“李师傅,辛苦了。”
老工匠抬起头,看见两个生人,愣了一下,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这位是京城来的魏先生,”陈掌柜说,“这位是若昂师傅。林大人派他们来,要改铁炉,用焦炭炼铁。”
老工匠愣住了:“焦炭?啥是焦炭?”
若昂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——那是他在广州时让丁守存帮着烧的,用广东本地的煤试了一次,没烧透,但样子有了。他把焦炭递给老工匠。
“这是用煤烧的,”若昂说,“比木炭耐烧,火也旺。”
老工匠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掂了掂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东西,比木炭重。”
“重。”若昂说,“烧起来也热。”
老工匠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怎么烧?”
魏源接过话:“把煤堆起来,烧到一定程度,封住风口,让它闷烧。挥发物跑掉,剩下的就是焦炭。”
老工匠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茫然。
魏源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文了,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就是把煤点着了,烧到一半,盖上土,闷着。闷透了,就成焦炭了。”
老工匠眼睛亮了:“这个我懂。烧炭就是这么烧的。木炭也是这样,木头烧到一半,闷起来。”
魏源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对,差不多。不过煤和木头不一样,煤烧出来的焦炭,比木炭耐烧得多。”
老工匠点了点头,把焦炭放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问:“这东西,能烧多热?”
若昂说:“比木炭热一倍。”
老工匠倒吸一口凉气,站起身,走到炉前,伸手摸了摸炉壁。
“这炉子,扛不住。”他说。
若昂点了点头:“得加厚。”
老工匠看了看炉子,又看了看若昂,忽然笑了。
“加厚不难。拆了重砌就是。可这炉子砌了几十年了,拆了怪可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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