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京师。朝阳门外技术学堂。
丁守存到的前一天夜里下了场雨,北京的秋天一下子就凉透了。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看见学堂大门口挂着红灯笼,两个兵丁站在门廊下,腰杆挺得笔首。
“丁师傅,到了。”赶车的把式勒住缰绳。
丁守存跳下车,跺了跺发麻的脚。他从广州出发,走海路北上,在大沽口换船,一路逆水行舟,折腾了快一个月。路上晕了三天船,吐得昏天黑地,后半程才缓过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拎起藤箱,朝门口走去。
兵丁拦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找谁?”
“丁守存。广州来的。奉旨来京主考机械科。”
兵丁翻出名册,在考官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,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:“丁师傅,承大人吩咐了,您到了先歇着。考场在后院,明天去看也不迟。”
丁守存点了点头,跟着一个杂役往里走。学堂比他想象的大,前后三进院子,青砖灰瓦,窗明几净。正房是教室,东西厢是工房,后院是一排宿舍。他路过工房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出机器的轰鸣声,透过窗纸能看到人影晃动,有人在加班。
杂役把他领到一间宿舍门口,推开门:“丁师傅,您住这间。隔壁住的是福建来的考生,姓林,考造船科的。”
丁守存放下藤箱,打量了一圈。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被褥是新的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碗。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对面就是工房,机器的声音更清楚了。
他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,从藤箱里拿出一摞图纸,摊在桌上。这是他临行前从广州炮局带上的——车床的结构图、蒸汽机的剖面图、膛线的加工工序,一张一张,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。出发前,林则徐跟他说过:“到了京师,别光当考官。看看他们的车床,比咱们的好,就学。比咱们的差,就教。”
丁守存把图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,又收好,吹灭了灯。
隔壁传来咳嗽声,然后是翻身的声响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图纸。
第二天一早,一个杂役来敲门。
丁守存己经起了,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。杂役躬身道:“丁师傅,敬大人请您去前厅用早膳,顺便说说考场的事。”
丁守存点了点头,跟着杂役往前厅走。路过工房时,他停下脚步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三台车床并排摆着,有一台正在运转,一个工匠在加工零件,刀架走得稳,铁屑卷起来,细细的,均匀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台车床,谁造的?”
杂役道:“若昂师傅带着孙铁匠造的。京师这边己经造了五台了。”
丁守存没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
前厅里,敬徵己经在了。桌上摆着几碟点心,还有一壶茶。敬徵见他进来,站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丁师傅,坐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丁守存行了礼,坐下。敬徵让杂役给他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:“丁师傅,机械科的考生名单,你看看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递过去。
丁守存接过来看了一遍。三十七个人,来自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西省。名字旁边注着籍贯、年龄、从业年限。最年轻的是个福建人,十九岁,在船厂干了三年。最年长的是个广东人,五十一岁,打了三十年的铁。
“都是各省工坊、船厂、枪炮局送来的,在行里干了少则三年、多则三十年。铁活、木活、铸炮、修船,各有所长。”敬徵顿了顿,“皇上说了,考他们天天干的手艺。”
丁守存点了点头:“考什么?”
敬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他:“章程在这儿,你看看。”
丁守存接过来看了一遍。第一天考实操,上午手工锉削一个六角螺母,尺寸规定,用卡尺量;下午铸造和装配连考——先按模具浇铸一个小型铁件,再装配一组螺栓螺母。第二天考笔试。
“行。”丁守存把章程递回去,“考的都是他们会的。”
敬徵点了点头:“那就有劳丁师傅了。”
八月二十二,技术科考试第一天。
天还没亮,学堂门口就站满了人。考生们穿着各色衣裳,有的穿长衫,有的穿短打。
丁守存站在工房门口,看着这些人,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澳门学艺的日子。
承龄走出来,展开一份名单,念了五个名字。
被念到的人跟着丁守存进了工房。工房里摆着五张工作台,每台旁边放着一块铁料、一把锉刀、一把卡尺和一张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个六角螺母的三视图,标着尺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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