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西,京师。朝阳门外技术学堂。
机械科的考场刚刚撤去,工房里的工作台重新布置了一番。造船科的考生陆续进场,一共一百六十三人,来自福建、浙江、江苏、广东、山东五省。他们比机械科的考生更杂——有船厂的老工匠,有沿海的渔头,有商船上的舵工,还有几个在福州船政局学了半年的年轻人。
主考官是若昂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,是林德前一天晚上帮他熨的。袍子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,领口勒得紧,袖子也碍事,但他知道今天是正式场合,不能穿着工装站在考官的位置上。他站在工房门口,看着这些考生,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里斯本造船厂的日子。副考官是福州船政局派来的一位姓林的员外郎,五十多岁,在福建船厂干了二十年,对木质帆船了如指掌,对蒸汽船却一知半解。若昂跟他简单说了几句蒸汽机的事,他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造船科的实操分两部分。上午考的是船舶结构认知——给每个考生一张空白的船体剖面图,让他们标出龙骨、肋骨、船板、船舱、桅座的位置。这些是造船工匠的基本功,但凡在船厂干过几年的,闭着眼睛都能画。
若昂在考场里走来走去,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考生的答案。他看到一张图标得又快又准,便默默记下了那张试卷的编号。
下午考的是图纸绘制——给一个简单的渔船模型(木制的,一尺来长),让考生画出它的三视图(正视图、侧视图、俯视图),并标注主要尺寸。这比标剖面图难一些,需要一定的空间想象力和绘图基础。若昂提前让孙铁匠做了二十个模型,一模一样,够用。
若昂站在一个年轻人身后,看他画图。那年轻人画得很慢,但每条线都很准,尺寸标注一丝不苟。若昂没有出声,只是默默记下了他考卷上的编号。
笔试在第二天。试卷分两部分。第一部分是材料与工艺,问的是木材的选择(什么样的木头做龙骨、什么样的木头做船板)、桐油石灰的配比、船缝的捻法、船钉的种类和用法。这些都是老工匠吃饭的本事。
第二部分是船舶原理,只有三道题:一是“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”,二是“舵的作用是什么”,三是“帆如何利用风力”。若昂出题的时候,敬徵看了,说:“第三题是不是太简单了?”若昂说:“简单?你去问问那些干了三十年的老船匠,十个里有八个说不清帆是怎么兜风的。他们只会做,不会说。”
第一天的实操,一百六十三人考下来,若昂在簿子上记了三十一个“优”,五十二个“良”,六十二个“及格”,十八个“不及格”。第二天的笔试又刷下去一批,最后及格的造船科技师,一共一百零二人。
若昂把名单递给敬徵的时候,敬徵看了一眼,说:“一百零二个。比机械科多多了。”
若昂说:“造船的底子厚。全国船厂虽然破,但工匠没断档。不像机械,从头学起。”
考试结束后,若昂翻出那名画图精准的考生的试卷,卷首写着:林启昌,二十五岁,福建人,福州船厂七年。他在成绩册上那个名字旁边,添了一行小字:“绘图精准,可造之材。”
八月二十六,测绘科开考。
测绘科的考场不在工房,在学堂后院的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提前钉好了几个木桩,组成一个三角形,边长不等。每个考生领到一架经纬仪(若昂和孙铁匠赶造出来的,铜制的,精度一般,但能用)、一把皮尺、一块画板、一张白纸。
主考官是罗雅各,副考官是徐继畬。徐继畬前几日就住在学堂里,把罗雅各的教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亲自操作了几遍经纬仪,确认自己弄懂了,才来当考官。
实操考题:用经纬仪测量三角形空地的三个内角,用皮尺测量一条基准边的长度,然后计算出另外两边的长度,并在白纸上按比例画出三角形平面图。
这考的是测绘的基本功——仪器操作、角度测量、距离推算、比例尺换算、绘图。考生一共一百一十八人,大部分是京师技术学堂测绘班的学生(学了不到半年),还有各省派来的测量人员。这些老手平时用的都是水臬、矩尺和度竿,靠的是绳尺丈量与目测估算,如今面对这洋人传来的经纬仪,许多人连脚架都架不稳,更别提用它来测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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