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八年腊月初九,京师。朝阳门外枪炮局。
若昂蹲在工棚里,面前摆着一台新造的机器。这不是车床,是两个轧辊,一上一下,中间留着一条缝,靠蒸汽机带动。轧辊是遵化的铁铸的,表面用车床车得光滑如镜,辊颈套在铜瓦里,铜瓦嵌在铸铁的机架上。整个机器比人还高,占地半间工棚。
陈澹浦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锭,等着若昂点头。
孙铁匠蹲在轧辊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把卡尺,准备量轧出来的铁板厚度。他己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——第一次试轧,铁锭温度不够,轧到一半裂了;第二次温度太高,铁锭表面烧出了氧化皮,轧出来坑坑洼洼。这是第三次。
若昂盯着炉火,说:“再高五十度。”
陈澹浦把铁锭塞回炉里,拉风箱的徒弟加快了速度。炉火从橘红变成亮黄,铁锭表面的氧化皮开始剥落。若昂在枪炮局教了快两年,“度”这个概念己经让工匠们习惯了。陈澹浦学得快,现在不用若昂开口,看一眼火色就能估出大致度数。孙铁匠年纪大,记数字慢,但他有自己的法子——把若昂说的度数和自己看了一辈子的火色对上,暗红是五百度上下,橘红是七八百度,亮黄是一千度出头。
陈澹浦拿铁钳夹出铁锭,快步走到轧机前,塞进两个轧辊之间。
若昂握住阀门杆,缓缓转动。蒸汽声嗤地响起来,飞轮开始旋转,皮带带动轧辊,反向转动。铁锭被咬进去,从另一头出来时,薄了一半,长了一倍。
孙铁匠拿卡尺量了量:“三分厚。比预想的薄了半分。”
“再轧一道。辊距调小半分。”
陈澹浦把铁板又塞进去。第二次轧出来,孙铁匠量了量,咧嘴笑了:“两分五厘,正好。”
若昂接过铁板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表面光滑,边缘整齐,没有裂纹,没有砂眼。铸铁轧出来的铁板,韧性和强度都比不上英国的熟铁板,但比手工锻打的强了不知多少倍。他点了点头,把铁板放在旁边的案子上。
敬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那块铁板。他走过去,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铁板的表面——光滑,平整,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。他在工部管了多年的铁厂和炮局,从没见过手工锻打能打出这样的成色。
“若昂师傅,这块铁板,能做什么?”
若昂想了想:“能做的东西多了。蒸汽机的外壳、锅炉的炉壁、船的肋板。以前这些都得用手工锻打,十个人打一个月,打不出几块。现在一台轧机,一天能轧几百块。”
敬徵沉默了一会儿:“铁壳船呢?”
“能造。但光有铁板不够。铁板轧出来是平的,要弯成船壳的弧度,得用弯板机。铁板之间的接缝,不能用榫卯,得用铆钉。铆钉要热铆,铆钉枪咱们还没有。一步一步来,先把铁板轧出来。”
敬徵点了点头:“弯板机和铆钉枪,你画图,我让人造。”
若昂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对陈澹浦说:“继续轧。今天轧五十块。”
腊月十三,京师。养心殿。
王鼎递牌子进宫的时候,天刚下过一场雪。殿角的古松上落了厚厚一层白,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。他穿着石青色的朝袍,跪安毕,道光指了指旁边的锦墩。
“坐。”
王鼎谢过恩,侧身坐下,从袖中取出两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“皇上,穆彰阿贪墨军饷一案,人证物证俱在。臣拟了处置章程,请皇上御览。”
太监接过折子放在御案上。道光没有立刻看,而是望着王鼎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王鼎,穆彰阿倒了之后呢?”
王鼎抬起头。道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臣……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。”
道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飘着雪,殿角的古松上落了厚厚一层白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朕这几日一首在想一件事。佛山铁厂招不到工,广州船坞招不到工,遵化铁厂招不到工。可首隶、山东遍地是流民,没地种,没饭吃,聚在乡间,年年生事。这么多人,工厂为什么招不到?”
王鼎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皇上,因为流民没有户籍。他们人是从地主那里逃出来的,但户籍还捏在地主手里。地主不放籍,他们就是黑户。工厂招工要验户籍,没有户籍,工厂不敢收——收了就是收容逃户,地方官要追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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