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北辕

道光十八年腊月二十西，京师。朝阳门外枪炮局。

工房里安静了。学生们放了年假，车床停了，炉子熄了，只有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。若昂没有回家。他蹲在工房最里面那台车床旁边，面前摊着几张图纸——弯板机的图，画了改，改了画，墨迹一层叠一层。

林德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，放在工作台上。

“爹，吃面。娘让我送来的。”

若昂抬起头，接过面碗，吃了几口，又放下，继续盯着图纸。轧机试成之后，敬徵问他铁板能做什么，他脱口说了铁壳船。话出口了，就得往下走。铁壳要弯成肋骨的弧度，他在广州时见过木船弯板的工艺——把木板用火烤软，架在弯木架上，一点一点地弯。铁板不能烤，只能用轧辊压弯。原理相通，但具体怎么调辊距、怎么控制弧度、怎么保证从头到尾均匀，他只能一点一点试。

“爹，弯板机比轧机难在哪儿？”林德蹲在他旁边，看着图纸。

若昂指着图纸上的三个轧辊：“轧机是平的，两个辊子平行，铁板首着出来。弯板机，三个辊子不成一条线。中间这个可以上下调。铁板从三个辊子之间过，弯着出来。调中间辊子的高度，弧度就变了。”他拿起一支粉笔，在地上画了三个圆圈，上下错开，又画了一条曲线穿过三个圆圈，“原理不复杂。难的是调。弧度要均匀，从头到尾不能变。差一点，铁板就弯成歪的。还有，铁板比木板硬得多。用多大劲儿才能弯得动，辊子多粗才不会断，这些算不出来，只能试。”

林德盯着地上的图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铆钉枪呢？”

“铆钉枪更难。”若昂拿起面碗，把剩下的面吃完，放下碗，“铆钉烧红了塞进孔里，枪头套住铆钉尾巴，撞针往前冲，把尾巴墩粗。说起来简单，但撞针的力量要多大？太小了墩不粗，太大了把铆钉打飞。力量要匀，不能一下大一下小。这东西我从广州就开始琢磨，铸了废，废了铸，现在是第三版。”

他拉开工作台的抽屉，里面躺着几个废掉的铆钉枪零件——撞针断了的，枪筒裂了的，弹簧崩飞了的。林德拿起一个断掉的撞针看了看，断面粗糙，是铁质太脆，一撞就断。

“这一版用的是遵化铁，含碳量偏高。下一版用佛山的铁，韧性好一些。”若昂把废零件收起来，合上抽屉。

林德问：“爹，这些你在里斯本都见过吗？”

若昂摇了摇头：“没见过。轧机、弯板机、铆钉枪，都是到了广州、到了京师，朝廷要造铁壳船，我才开始琢磨的。很多东西，我也是头一回造。”

腊月二十六，广州。黄埔船坞。

船坞里也放了假。徒弟们大多回家了，只剩下陈广源和几个家远的还住在工棚里。丁守存蹲在第六艘蒸汽船的机舱里，拿塞尺一片一片地试传动杆和铜瓦之间的间隙。

“比上个月小了两丝。天冷，铁缩了，铜也缩了。铁缩得多，铜缩得少，间隙就变小。”他站起身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，“机器这东西，不是装好了就完了。天冷天热，干天湿天，都会变。你得知道它会怎么变，提前调。等出了毛病再修，就晚了。”

丁守存从机舱里钻出来，站在船台上。第六艘船泊在江边，木头壳子，明轮，烟囱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。江面上起了风，吹得第六艘船轻轻晃动。丁守存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工棚。

正月初一，京师。养心殿。

道光独自坐在御案前。案上摊着几份折子。敬徵的——大学堂格致馆完工，教材陆续交稿。林则徐的——广东沿海西口设防全部完成，崖州、琼州炮台年前赶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