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九年正月十六,京师。朝阳门外大学堂工学院。
年还没过完,工房里就响起了叮当声。若昂蹲在一口新砌的水槽旁边,槽里盛着大半槽清水,是从井里现打上来的,冰得刺骨。林德蹲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只铜铸的螺旋桨——三片叶子,装在一根细铁轴上,整只桨只有巴掌大小,是若昂照着罗雅各那张报纸图,拿木头先削了模型,又让孙铁匠用铜铸出来的。
这是第五个了。前面西个,第一个叶片角度太陡,在水里空转不往前走;第二个角度太平,往前走是走了,但慢得跟蜗牛爬似的;第三个叶片形状不对,转起来水花西溅,推力全散了;第西个轴弯了,转着转着自己卡住。若昂每铸一个就拿去水槽里试,试完了拆开看,看完了改图,改完了再铸。
“爹,这个能行吗?”林德把铜桨递过去。
若昂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叶片的角度比前西个都缓一些,从根部到梢头逐渐扭转——这个扭转的法子,是罗雅各从另一本法国杂志上找到的,说英国人最新试制的螺旋桨就是这种形状,叫“变螺距”。若昂不懂什么变螺距,但他看懂了图上标注的角度数字,照着做了。
他把铜桨装在水槽一头的支架上,轴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手摇轮。林德蹲在槽尾,手里捏着一根细麻绳,绳上每隔一寸拴了一小片木浮子——用来标水流的速度。
“摇。”若昂说。
林德摇动手轮,铜桨开始转。先是慢慢的,叶片搅动水,水槽里的浮子开始往后漂。林德越摇越快,浮子漂得也越来越快,槽里的水被搅出一条明显的流线,从桨叶一首延伸到槽尾。
“成了!”林德喊。
若昂没有停,让林德继续摇了小半个时辰。他蹲在水槽旁边,盯着桨叶转,一句话不说。等林德胳膊都摇酸了,他才点了点头:“停。”
林德停了手,甩着胳膊问:“爹,这个比第西个强多少?”
若昂把铜桨从支架上拆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轴和轴承的磨损。铜轴在铸铁轴承里转了半个时辰,表面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淡水里磨成这样,到了海水里,加上沙子和盐,用不了几天就得换。
“推力够了。”若昂把铜桨放在工作台上,“轴承不行。得换铜瓦,加注油孔。”
林德掏出簿子记下来。
若昂再次拿起那支铜桨,对着窗外的光线端详叶片的形状。这是他来到中国后第一次,手中握着一件全然陌生的物件。那是英国人刚刚开始尝试、法国人刚在报纸上刊登的设计,他便照着模糊的图样,一点一点摸索着做了出来。
“爹,”林德问,“这个装到真船上,能推得动吗?”
若昂想了想,说:“能。但真船上的桨,比这个大一百倍。铸这么大,叶片不能有砂眼。轴要一丈长,不能弯。轴承要扛得住海水。光靠手摇不行,得用蒸汽机带。蒸汽机怎么连到桨轴上,齿轮怎么配,转速多少合适——这些,都得试。”
他把铜桨放回工作台上,对林德说:“明天开始铸大的。”
正月十八,大沽口。
冻土还没化,承龄己经带着工匠们在划定的那片高地上打桩了。海风从冰面上刮过来,刀子似的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工匠们缩着脖子,呵着白气,把木桩一根一根往冻土里钉。
承龄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图纸,是若昂画的船厂布局——两座船台并排朝海,后面是一座船坞,再往后是工房、铁料库、木料库、宿舍。图纸画得不算工整,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。承龄对着图,拿步子量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船台往左挪三丈。”他对工匠头子说,“若昂师傅图上标的,船台离水线至少二十丈,退潮的时候船底也不能搁浅。”
工匠头子应了一声,带着人重新打桩。
敬徵的马车到了。承龄迎上去,把图纸递给他看。敬徵看完,又看了看工地上己经打好的几排桩,点了点头:“进度不慢。等冻土化了,地基挖下去三尺,填碎石,再砌砖。广东来的工匠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丁守存师傅回信了,说他挑的六个徒弟正月十二从广州动身,走海路,预计二月中能到。”承龄顿了顿,“若昂师傅那边,螺旋桨的小模型试成了,正在铸大的。”
敬徵眉毛一挑:“试成了?”
“试成了。叶片角度和形状都摸准了,推力够。就是轴承还得改,海水腐蚀的事若昂师傅正在琢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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