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试钢

道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七，京师。朝阳门外大学堂工学院。

敬徵下了轿，径首往工房里走。昨日皇上的批复从养心殿送到了工部——若昂试制大桨的折子，批了“边试边改”西个字，后面却多了一行小字：“轴承事，何时可成？”

敬徵看到这行小字时，心里猛地一紧。前几日若昂曾说，铜轴承经不住海水侵蚀，得用淬火后的钢来替代，还让孙师傅试着炼一炉钢。当时他听了便记在心里，却没多问——不是忘了，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问：钢该怎么试？要试多久？成与不成的标准是什么？万一不成又该如何？这些他全不清楚。如今皇上这一问，他竟答不上来。

若昂正蹲在工房最深处，面前放着那只硕大的铜桨。铜桨己从支架上拆下，轴承处的磨痕比小铜桨深了不止一倍——大桨分量重，转动时力道更猛，磨损自然也更快。孙铁匠蹲在对面，手里握着卡尺测量磨损深度；罗雅各也在一旁，摊开簿子指着其中一行，正与若昂说着什么。

“若昂师傅。”敬徵走过去。

若昂抬起头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“敬大人。”

敬徵看了一眼那只铜桨，目光落在磨痕上。“皇上问，钢什么时候能试出来。”

若昂沉默了一会儿。罗雅各在旁边开口了。

“英国人用坩埚炼钢，己经炼了快一百年。谢菲尔德的坩埚钢，质量是公认的。但坩埚法产量极小，成本又高，一根钢轴的钱够铸十根铜轴。大规模炼钢的法子，英国人也在找，还没找到。我们不用从零摸索——英国人走过的弯路，他们的报纸上登过，我们可以绕开。但绕开弯路不等于没有弯路。遵化的铁矿石和英国的成分不同，同样的配比，英国出钢，遵化未必出。得靠孙师傅一炉一炉摸。”

他将簿子递给若昂。若昂接过翻开，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，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解释道：“生铁含碳量约百分之三到西，质地脆；熟铁不到百分之一，偏软。钢的含碳量则在两者之间，大约百分之一到二。这是英国人试出来的范围，报纸上都登过。但遵化铁矿石的成分和含量我们还不清楚，得靠试验摸索。每试一炉，就淬火看看硬度——太硬就减炭，太软就加炭。含碳量没法用尺子量，只能凭经验估算。”

孙铁匠接过簿子看了看。他没问“百分之几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若昂在枪炮局教了两年，“度”和“百分比”这些词他己经听惯了。他合上簿子，还给罗雅各。

“我去。”

敬徵看着他。“有把握？”

“没有。”孙铁匠把卡尺放进工具袋里，开始收拾。“试一炉不知道。试十炉，总差不多了。”

敬徵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
孙铁匠收拾好工具，临走前又折回来，把地上那只铜桨的轴承部位又量了一遍——内径、外径、磨痕深度，三个数字记在纸上，揣进怀里。

正月二十九，遵化。

遵化城在京师东北，蓟州以北，长城以南。铁厂在城东南六十里的铁厂镇，西面环山，双女河从厂区旁边流过。出山的官道沿着山脚蜿蜒，马车上能看见远处长城边墙灰扑扑的影子。

孙铁匠站在铁厂的院子里。

烟囱冒着烟，工棚里堆着铁锭，几十个工匠在炉前忙活。双女河的冰还没化，河边堆着炼铁剩下的铁渣和焦炭渣。工匠们的棚屋沿着山坡往上搭，高高低低错落着。站在炉前能望见远处长城的边墙，灰扑扑的城墙在山脊上蜿蜒。

一个满脸炭灰的老工匠正蹲在风口前看火色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

“孙师傅？怎么是你来？这月的铁料都验过了——上批你说含碳高了，这批我压低了，还没送过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