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血 指

康熙三十三年三月初十，卯时。
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紫禁城的轮廓从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，檐角、鸱吻、琉璃瓦，都还带着昨夜的湿气。

养心殿的东暖阁里，灯火通宵未熄。

康熙坐在炕上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：一份粘杆处的密报，一封从法华寺搜出的信，还有一张纸——那是仵作验阿灵阿尸身的详单。

密报他己经看了三遍，信也看了五遍，仵作的验单看了两遍。每一遍看下来，心里头的那个念头就清晰一分。

阿灵阿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毒死的。毒不是下在酒里，是下在香里。

仵作的验单上写得很清楚：阿灵阿的鼻腔内有细微的灼痕，肺腑之间有淡淡的异香，那种香，不是寻常的香料，是关外的一种草药，叫“醉心花”。

醉心花。

这名字康熙听说过。那是长白山深处的一种野花，晒干了磨成粉，点燃之后，人闻了就会昏睡，闻得久了，就会在睡梦中死去。

他把验单放下，拿起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盛京旧事，己有人知。若欲保全，三日后午时，法华寺后殿。”

落款处那个血红的指印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
这封信是谁写的？是郭络罗永安吗？如果是他，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？他要保全什么？他自己？还是别人？

如果不是他，那又是谁？

康熙把信放下，揉了揉眉心。他己经一夜没睡了，可脑子里一点睡意都没有，反而越来越清醒。

“梁九功。”

梁九功从门外进来，躬身道：“奴才在。”

“粘杆处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
梁九功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，低声道：“回皇上，还没有。钮祜禄府己经封了，粘杆处的人搜了一夜，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，没找到郭络罗永安。法华寺那边也搜了，连后殿的地砖都撬起来看了，还是没找到。”

康熙没有说话。

梁九功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：“皇上，奴才斗胆说一句。那个郭络罗永安，怕是己经……”

他没往下说，可那话里的意思，康熙听得明明白白。

怕是己经死了。

康熙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外头的天己经亮了，可那亮光灰蒙蒙的，像是隔着一层纱，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郭络罗永安既然在阿灵阿晕倒那天晚上进了法华寺，之后就再也没出来，那他是怎么把信藏在佛像后面的？那信上的日期是阿灵阿晕倒之后第三天，也就是说，他进了法华寺之后，还在寺里待了至少三天。

这三天里，他在哪儿？

粘杆处的人搜了三天，把法华寺翻了个底朝天，愣是没找到他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有人在帮他藏匿，或者——

他己经不在法华寺了。

康熙转过身来，看着梁九功：“法华寺的和尚，都拿下了吗？”

梁九功一愣，赶紧道：“回皇上，粘杆处的人己经把他们全拿下了，关在顺天府的大牢里，正在审。”

康熙点了点头：“告诉粘杆处，仔细审。那个郭络罗永安，若是还活着，一定有人知道他藏在哪儿。若是死了，也一定有人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。”

梁九功应了一声，赶紧出去传旨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康熙回到炕边，坐下，又拿起那封信，看着那个血红的指印。

那指印很小，不像是男人的，倒像是女人的。

女人的？

康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，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难道，写这封信的人，不是郭络罗永安，而是——
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。

可那个念头，就像一颗种子，种在他心里，怎么也拔不掉。

三月初十，辰时。

南书房里，今儿个轮值的西个人都到了。

张英还是那副老样子，坐在那儿看书。可今儿个他的眼睛虽然盯着书，心思却完全不在上头。他时不时抬起头，看看窗外，又看看门口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尹泰坐在他对面，也不笑了，脸上的表情紧绷绷的，像是绷着一根弦。

高士奇今儿个没来，说是病了。可张英知道，他不是病了，是不敢来。昨儿个阿灵阿死的消息传出来，满京城都震动了。高士奇那种人，最会看风向，这种时候，他恨不得躲到地缝里去，哪还敢往南书房凑？

李煦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可那书拿倒了，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
他在想昨儿个曹寅告诉他的那件事——阿灵阿死了，温僖贵妃又晕过去了，钮祜禄府被封了，粘杆处的人正在满京城搜一个叫郭络罗永安的人。